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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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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八点多的老巷口人流涌动,卖煎饼卖豆花卖油条的摊子上水滚油沸,摊主沾着白面的手捞起脖颈上的毛巾,揩去一淙汗。
张若漪捻起一个塑料袋,揉一揉吹口气把袋口撑开,眼巴巴等着摊主把煎饼放进来。一双黝黑的铁夹子夹起黄吱吱泛油的煎饼,往袋子里一丢,顺手淋上一勺辣酱。
12路公交车不紧不慢的进站,像只命不久矣的老牛,还喘着粗气喷出一道尾气。原本站在站台上排队的人们一哄而上,售票员声嘶力竭的喊着:“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大哥大姐都别急啊,挤一挤都能上来!车上的兄弟姐们往后走啊,给人方便给己方便啊!”
张若漪被挤的晃晃悠悠打摆子,几下子就被挤到了人堆外,不知道谁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下,张若漪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手里的煎饼甩了出去,手掌和膝盖也传来剧痛。
再抬头,已经是眼泪麻麻快要哭出来了。
正想着怎么这么倒霉,就听见一声男人的大喝:“祖宗!怎么摔了,让你姥知道,又要念叨我。”他扔了煎饼摊,就要带着小姑娘去诊所,张若漪拉拉他围裙:“叔,我上学要迟到了。”
六月初张若漪从雾国回国,养在姥姥白奉贤家过暑假,爸妈远在魔都经商,到现在三个月了统共见过一面——下飞机的时候。姥姥白奉贤就职于当地文化剧院,一周有八天要么在演出要么在看演出,吃着单位食堂,将孙女的伙食一手承包给楼下煎饼摊摊主小刘。
“坐个公交车都能让人推歪歪,你这小身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养好你。”这样说着,他却把气罐的火给熄了。
“我有个摩托,带你过去吧。张大姐帮我看下摊子!”
卖豆浆的张大妈应了。
张若漪在原地用鞋尖踢了一会马路牙子,就看见刘叔推了个哈雷出来。
“这是摩托?”
“不然呢?自行车?”
等哈雷一路风驰电掣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张若漪还没反应过来。她捋了一把因为风太大凌乱了的马尾,从车上跳下去:“谢谢叔。”
男人一抬下巴:“快关门了,快进去,记得找校医院上药。”
今天是新生报道日,作为西城区升学率最高也最有钱的重点高中,市局六的入学名额一向抢的火热,门前来送孩子的家长豪车开成长列,温柔的女老师在门前耐心引导。整个学校一共有三栋教学楼,两栋实验楼,一栋艺术楼,两栋学生宿舍,一座体育场和一座商业楼,都涂的花花绿绿,像是个大型幼儿园。
回忆着昨晚爸爸打来的电话,张若漪先来到一年级教学楼,在语文老师办公室找到了父亲介绍的陈老师:“陈老师好!”陈稚言带她去了校长办公室和教务处办好了手续,而后送她到了班级后门。
一年级三班就在一楼左侧尽头,一眼能看到教学楼外的小花园。陈稚言停下脚步让她自己进去:“在新班级和同学们好好相处,有问题就来找叔叔,知道吗”
张若漪点点头。
“刚回国不久,学习成绩的事不要着急,有不会的题多问问老师同学。”
张若漪再点头。
陈老师再叹一口气:“现在座位表还没排好,你先去教室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吧。”
张若漪一脸的我是乖宝宝:“好的,谢谢老师。”然后走进了教室。
之后就是排队领校服,安排座位表,一群人排排站参观学校。
班里一共三十五个人,座位每行五个人,一共七行。张若漪身高一米六,在班里算是比较中等的,被分到了第四排最中间的位置。
她前后左右看看,一个人也不认识。大家都忙着和同桌前后桌聊天,只有她,没有同桌也没人找她。
新同学好冷漠,她撇撇嘴,不开心。
参观完学校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张若漪早就饥肠辘辘。陈老师把他们领到了校门前,反复宣布好明天的上学时间和一定要穿校服之后,就让他们放学回家了。
早晨摔到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张若漪挽起裤子发现果然左腿的膝盖处已经擦破流血了。还在犹豫是该先吃饭还是去校医院,就听见陈老师在身后叫她:“张若漪!等我一下。”
张若漪回头,看见陈老师走过来:“今天是你第一次上学,走吧叔叔带你吃点东西去。”
“不用啦叔叔,等下还要回家呢。”她低头,耳朵红红的。
陈老师看看她,也发现了膝盖上的伤口,说到:“不行不行,先带你去校医院上个药,然后一起去吃饭,吃完叔叔送你回家。”张若漪推拒不过他,跟着他去了校医院。
校医院就在体育场的一层,在最里面的一个屋子,陈老师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另外两个学生在。他们坐在对着门口的椅子上,一个挽起了裤脚露出已经包扎好的脚踝,一个正拿着消毒棉签擦拭自己的手肘。听到开门声,他们抬头疑惑的看过来,与此同时一个柔和的男声也传来:“酒精杀菌有点痛,你要是受不了就叫出来。”
陈老师看了看那张被两个男孩子坐满了的长椅,从办公桌前拖出来一把靠椅,放在长椅边:“你先坐在这里,排队等医生,我去给你买瓶水。”
张若漪顶着两个男生疑惑的目光坐下,陈老师见状点点头,出去了。
刚刚的柔和男声再次响起:“好了,回去以后不要沾水,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再来换药。最近不要做剧烈运动,尤其跑步和长时间的站立,情况说明我明天会交给你们老师,等下让你家长来接你。”
张若漪顺着声音看过去,见屋子的中央拉着一张白色的帘子,从帘子下面依稀可以看到两张并排摆放的床的床脚。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可能是校医的男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锃亮的皮鞋,长腿,白大褂,戴着口罩,眼里含笑。
“刚刚有人来了?”他说着,就看到后来的张若漪:“诶这位女同学你怎么了?”
张若漪指了指露在裙子外面的膝盖:“手掌和膝盖擦伤了点。”
医生顺着她手一看,就笑了:“你这最多破一层皮,连血滴子也没见几个,也跑来校医院?给你个创口贴,不能再多了。”
张若漪脸一红,旁边拿着棉签男生嗤笑:“老师,你可得好好给人家看看,人家家长去买水了,一会就回来。你小心小姑娘哭给你看。”
那医生眼睛一撩:“有你什么事,别以为你强哪里去,也就是一张创口贴的命。”他这样说着,顺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张若漪嘴里:“先吃着,料理完他我再看你。”
棒棒糖是荔枝味的,张若漪挺喜欢,舔着糖乖乖点头。
那医生眼皮子再一撩,看向那男生,像是在说:怎么着,一根棒棒糖搞定了。
张若漪: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瞎。
一根棒棒糖舔到一半陈老师就回来了,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瓶橙汁。进门的时候和医生正好打了个照面,陈老师脸上一僵,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就听见医生呵呵一笑:“陈老师什么时候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朋友的孩子,现在在我班上。”陈老师把橙汁递给她,剩下两瓶矿泉水放在办公桌上:“伤到了,你给看看。”
医生没再说话,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包碘伏绵团,蹲下身给她擦膝盖。
因为受伤期间忌辣忌腥,陈老师最后带她去喝了粥。鸡丝粥,还有两碟醋渍小菜。粥甜甜糯糯的挺好喝,就是味道太淡,张若漪喝完了一整碗,对着窗外麻辣小龙虾的招牌发呆。
当然,后来看见两个人这两碗粥加两盘小菜要500块的时候,她特别想看看陈老师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煎饼一张才五块,又辣又有肉。
于是回家以后张若漪就给爸爸打了电话,连着打了几次才接通,电话那边是秘书的声音:“大小姐下午好,张总正在开会,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在会后转达。”
张若漪的眼睛一下子暗下来:“不用了,没什么事情。呃请爸爸下班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可以吗?”
“好的。那请问大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了,非常感谢。”
张若漪挂了电话,啪啪啪按下了另一个电话号码,拨号之前看了一眼日历:八月三十号,礼拜日。
奶奶在家,算了。
她往床上一趴,把自己圈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白奉贤晚上下了戏回家就看见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把剧院发的员工餐放在厨房桌子上,轻手轻脚打开了张若漪的屋门。
这屋子是张若漪妈妈小时候住的,多年来的摆设基本没怎么改变。老式的红木衣柜、藤椅、竹床、落地穿衣镜。后来张若漪住进来,在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又铺了地毯,看上去舒适了不少。
白奉贤脱下鞋走进室内,先给张若漪脱了袜子,又给她掖好了被子。然后理了理桌子上乱糟糟的文具,拎起丢在椅子下的校服出去了。
夏夜里蝉噪星稀,就着卫生间里昏黄的灯,她把那蓝白相间的校服搓了又搓,挂在窗台上,随着夜风轻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