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我远点》阿满十三

7、第 7 章 再

　　再次坐到吴怀林的诊室里时，宋昀蔓已经可以很流利的说出后期制作所需要的流程。

　　她正在边学理论知识，边试着对何绍筠拍摄的素材进行粗剪。

　　说到兴起处，宋昀蔓拿过桌上的空白纸，用笔在上面划拉着想吴怀林解释。

　　“所以这件事会让你开心，是吗？”吴怀林打开他的笔记本，纯黑色的钢笔握在他手中，他写字的速度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会让我有完成感。”宋昀蔓想了想，说道：“共事的人会让我比较舒服。”

　　吴怀林笔一顿，他笑起来，“愿闻其详。”

　　宋昀蔓原以为何绍筠会借机与她套近乎，不曾想到，他好像真的就是需要一个人帮他一般。

　　使唤起她来毫不手软，在她出错的时候也不会好声好气的哄着她，而是认真又严苛的与她沟通，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改正，直到效果使他满意。

　　当然，每一次当她有细小的进步时，何绍筠也不遗余力的对她进行花式夸赞。

　　使她少了许多负担感。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情绪可以如此外露。

　　好的时候就是好，就要大声欢笑。

　　不好的时候就是不好，就要认错反省。

　　而不用一直拘谨着，好的时候不敢庆祝，不好的时候又要各种掩盖。

　　何绍筠活得坦坦荡荡。

　　她很羡慕。

　　她发现，何绍筠全神贯注的时候，嘴巴会微微抿住，下巴向上微抬。

　　整个人发着光。

　　吴怀林边记录便问道：“所以这个小男孩喜欢你？”

　　宋昀蔓不太喜欢吴怀林将何绍筠称为小男孩，何绍筠从未给她过轻浮或者幼稚的感觉，一直是他在领着她走。她说道：“他不是小男孩。”

　　“可是年龄是客观存在的，你无法忽视它。”

　　“我们是朋友。”宋昀蔓说，“也只是朋友。”

　　吴怀林不置可否。

　　结束诊疗后，宋昀蔓刚坐上出租车，就接到一个电话。

　　她记忆力一直很好，即使手机里从来不保存任何号码，可但凡给她打过电话的号码她都能分辨得出。

　　而这一串数字，已经有十数年没有出现过在她的生命了。

　　她接起来，不等那边的人说话，她先开口。

　　她说：“您好，爸爸。”

　　何绍筠在宋昀蔓家楼下反复踱步。

　　他知道宋昀蔓今天出门有事，也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但他迫不及待想要与她分享使他兴奋的消息。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冰冰的，但他心里却热气腾腾。

　　他在原地打着转，时不时伸头往小区大门的位置张望着。

　　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早已安耐不住，冲上前，抓住宋昀蔓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蔓蔓，咱们昨天发的视频上推荐了！”

　　宋昀蔓听到也笑起来，“祝贺你呀。”

　　在这段时间内，她已经懂得那个小小的视频网站，所承载的内容远比她理解的要多得多。

　　在这里面，许多人凭借着自己的兴趣爱好，找到了自己的同好们。

　　并且使得自己的喜欢的东西，影响更多的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视频软件，更是一个社交场合，大家在里面其乐融融，各自展示着自己的特长。

　　“走走，今天中午出去吃。”何绍筠拉着宋昀蔓朝外走去，“小伙伴都等着了。”

　　宋昀蔓任由他拉着，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的背影。他里面穿着一件卫衣，外套着一件飞行夹克，肩宽腰窄，走起路来满是意气风发的意味。

　　她时常觉得矛盾。

　　一方面，何绍筠处事圆滑又老到，丝毫没有年轻所带来的青涩，另一方面，他又犹如一轮烈日，情感表达外露又热烈，满含朝气。

　　但他在对待她时，就像他握着她的手一样。

　　手心温热，触感细腻。

　　到饭店时，包厢里早已有几个人在等着。

　　宋昀蔓搭眼望去，竟有一半是熟面孔。

　　“蔓蔓姐，你也来啦。”招呼她的正是她带过的三班的学生，李涵。

　　宋昀蔓坐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李涵、韩宇都是她曾经班上的学生，还有两个人看上去是隔壁班的学生。

　　“这是贺枚，那是冯川。”何绍筠为她介绍着，说道：“都是我们班的同学。包括韩宇还有李涵，我们都是学校摄影社的。”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很开心。

　　宋昀蔓这才知道，何绍筠在学校里竟算得上个小名人。

　　学业成绩优良，大大小小的比赛也参见了不少，获奖无数。更关键的是，因为他在网上发布的视频反响都不错，他也是个有着十几万粉丝的小网红。

　　对此宋昀蔓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在对待任何事情上，不管是不是喜欢的事，何绍筠的态度总是认真且诚恳。

　　即使他说他非常不喜欢后期制作这件事，但由于成本等考虑，之前的视频都是他一个人一手操办，从文案到拍摄到剪辑等等。

　　虽然总有他不喜欢与不擅长的部分，但他也总是满怀诚意的去做这些事。

　　从不敷衍。

　　某种意义上，宋昀蔓非常欣赏何绍筠。

　　他算不上天赋型选手，而将他与其他人拉开差距的，是他的努力。

　　宋昀蔓自认也是一个勤奋的人，但她的努力跟何绍筠比起来差别很大。

　　何绍筠是因为喜欢而去做。

　　而她自己，是因为只会一件事，于是去做。

　　她转头看到坐在身侧的何绍筠。

　　男生正在与坐在对面的人说着这次视频的创意，以及剪辑手法上用到了哪些方式。因为说到兴头上，额间微微发红，语速比平时要快一些。

　　少年器宇轩昂，挥斥方遒。

　　那是在人说到自己所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器宇轩昂，追求梦想时所散发出灼人的生命力。

　　她想到就诊结束后，吴怀林说，让她去寻找一项会让她开心的事物，不管是否有意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用手进行书写，她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有写变形。整个第一指节因为被笔挤压时间过长，在侧面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这是数学在她生命中刻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回想不起自己在无数次的推演中的心情。

　　应该不是愉悦，但也绝不是痛苦。

　　而更像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无感。

　　何绍筠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他，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好似在桌下握住她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宋昀蔓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着非常不明显的颤抖。

　　以及他耳尖尖那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没有挣开。

　　坐在何绍筠对面的韩宇只觉得突然何绍筠的语气就变得软了一些，虽然说话的内容依然没变，但不知道为什么，韩宇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那快咧到耳边的笑意中，似乎掺杂了点春风满面的感觉。

　　韩宇只觉得一阵恶寒，抖了抖肩膀。

　　宋昀蔓觉得何绍筠好像变成了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做了好事，就仰着脸像老师寻要糖果一般。

　　她也无意破坏他此刻的好心情，也就由得他去。

　　吃过饭，大家要起身的时候，何绍筠又适时的松开了她的手。

　　宋昀蔓松出一口气。

　　何绍筠撇到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又有些不开心了。但这个时候再上去拽她的手，又未免显得太过幼稚与无理取闹。

　　他一直试图在她面前当一个大人，希望她不要将他当小孩子看待。

　　现在不是功亏一篑的时刻。

　　他合上手，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微微的发着凉。

　　他们下午还要去KTV继续玩，宋昀蔓没跟着一起去。

　　她还有事情要做。

　　南城，距离江城不过一百多公里。

　　宋昀蔓下午两点从江城坐大巴，不过四点就到了南城市中心的豪宅区。

　　市中心公园旁就是南城最显贵的一处豪宅区，几乎全南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住在这一块。

　　其中有一栋房子，在其中虽然不能称之为最豪华的，但你要说是前三，肯定有其一席之地。

　　宋昀蔓走到大门前，还没有按下门铃，就听到里面有人来开门。

　　围着围裙的女人打开门，打量了她一阵，才迟疑道：“是小蔓吗？”

　　宋昀蔓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里面又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一声洪亮的男声喊道：“小蔓回来啦！”

　　宋昀蔓扯起嘴角咧出一个笑，说道：“爸爸，您好。”

　　宋世弘比她记忆中胖了一些，满面红光，很是得意的样子。声音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是李姨，你不记得了？小时候还带过你去公园玩的。”

　　宋昀蔓看过去，围着围裙的女人将围裙摘下，她穿着白色的羊毛开衫，一条棕色的灯芯绒裙子，头发挽起，鬓边几缕散发垂下。

　　颇带有几分水乡女子的温婉感。

　　她冲着宋昀蔓有些讨好的笑笑。

　　“可能那时我太小了。”宋昀蔓说起谎来眼都不眨，她说道：“爸爸，今天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咳，站在门口哪能说话呢！进来坐，进来坐！”宋世弘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按在客厅的沙发里。

　　李姨跟着端来茶。

　　“不好意思啊，我胃不好，喝不得绿茶的。”宋昀蔓垂下眼，似是很抱歉的模样，朝着李姨说道：“能麻烦您换一杯吗？”

　　“多大事，在爸爸家里还说什么客气！”宋世弘一直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他不在乎的挥挥手，冲李姨说道：“你换杯金骏眉来。”

　　“谢谢爸爸。”宋昀蔓说道。

　　宋世弘打量着这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女儿，只见她坐姿笔挺，却又瘦得过分。即使裹在大衣里，一张脸也小得快没有巴掌大了。

　　他想起从前，宋昀蔓还是个小圆脸，总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张小嘴沁甜，常常几句话就能将他哄得眉开眼笑。

　　很长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女儿。

　　如今的宋昀蔓，眉眼间似乎总隔着山云海雾，不甚明细，脸上的笑意也总是淡淡。

　　到他家里来，却好像是来做客。

　　宋世弘有些感慨，又拉不下面子去说以前的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小蔓长大了啊，大姑娘了。”

　　“爸爸。”宋昀蔓伸手接过李姨端来的新茶，吹了吹，热气蒸到她的脸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舒展开来，说道：“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接说，没关系的。”

　　宋世弘笑了几声，才说道：“爸爸是看你年龄也到了，这个终身大事，咱们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