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复仇曲》文如恣

6、不归林（三）

　　文雪临在不归林中走了大半时辰，不要说找到那位公子，就连不死人一个也没有见到，不死人对声音和移动的东西极其敏感，虽然四周一片寂静，但仍不能放松警惕。寻到一处洞口，黑黢黢的看不到里面，洞门口堆着一堆枯骨，看着是有好些年头了。文雪临正欲进洞一探究竟，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姑娘小心！”，文雪临回过身，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修长的身形，如墨的长发，俊美的面庞中一双黑亮的眸子尤其引人注目，此时那双眸子正含着一丝担忧看着自己，“姑娘莫要进洞，洞中有不死人！”
　　文雪临不语，白衣男子向自己走来，待走近了，那男子突然顿住身形，面容忽又惊又喜，眼中有光彩流溢，下一秒，文雪临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响起男子喜悦的声音：“神仙姐姐……”，文雪临本能的以掌震开男子，虽然只使了两三分的力，推开男子也已足够。“唔……”，男子吃痛的捂住胸口，有些不可置信道：“神仙姐姐你……”
　　文雪临不着痕迹的抚平被弄皱的衣衫，说道：“我不认得你。”
　　闻及此，男子有些伤心，浓密的眼睫垂了下来，低声说道：“已经过去十年了，你不记得我也是自然……”，“只是，我一直记得神仙姐姐，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见到她！”，男子似有不甘，一脸期艾的继续问道：“你可记得十年前你在皇宫救过一个从树上落下来的小男孩？”，那时候他随父亲入宫，父亲有要事要办无暇管他，他就一个人在皇宫里玩耍，那一次他贪玩爬上了皇宫中最大最高的梧桐树，没想到脚滑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女孩从天而降，飞身揽过急坠而下的他，那时候他想，这一定是上天派来救他的神仙，从此，小小的他便记下了这位神仙姐姐。
　　文雪临沉思了微久，她这一辈子要记住的事情很多，不重要的事情未必会记得，她记得在皇宫好像是救过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那时她偷偷进宫找姐姐，顺手救过那个小男孩便走了，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个男孩是在皇宫遇到的，眼前的这个人肯定跟皇室有渊源，她还有正事要办，暂时她还不想暴露身份。
　　轻启朱唇，文雪临说道：“我从未救过一个小男孩，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我不会记错神仙姐姐的样子！”男子笃定道：“我清楚记得当年救我的神仙姐姐右手手腕上有两排牙印”，男子脸上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是如若你要我死心，你能露出你的手腕来证明你不是神仙姐姐吗？”
　　文雪临左手轻抚上右手手腕，那里的牙印是娘留下的，不想今日却成了眼前这小子来威胁自己的筹码。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文雪临不紧不慢道：“我从来不会把不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听见文雪临这样说，男子些许失落，但他知道文雪临这是默认了。
　　天快黑了，林子里的不死人怕是快要出来了，文雪临说道：“既然你没事，就跟我出去吧。”
　　“不行，我还不能走。”
　　“哦？”文雪临挑眉。
　　“在没有找到我娘之前，我是绝不会走的！”
　　夜色微凉，清风徐徐，一轮明亮的月牙挂在树梢上，有如母亲那笑得弯弯的美目，曾几何时，娘那双爱笑的眼睛总是对自己饱含着关爱和疼惜，文雪临背倚着粗壮的树干，凝视着天边的月亮久久不语。
　　白衣男子坐在文雪临身旁，不好意思道：“刚刚有劳神仙姐姐了。”他自小体弱不能习武，刚刚还是文雪临施展轻功带他飞上了这棵大树，她说不死人眼力不好，对声音和动静敏感，但行动刻板，不会抬头或者低头，所以躲在树上会很安全，看样子她对不死人了解颇深。
　　“我不是什么神仙，唤我文雪临即可。”文雪临回道。
　　“雪临……”白衣男子低声反复轻喃，“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真是失礼，我叫程峥。”
　　“嗯”，文雪临应了一声，说道：“明日天黑之前若还找不到你娘，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闻此，程峥漂亮的眼眸有哀伤溢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娘是否还活着……”
　　“……”
　　“当年，我娘为了救我爹，一人牵制住这几千不死人，送这些不死人进林子的将领们都安全回来了，只有我娘，生死不明……”。
　　程铮一把拿出藏于袖中的玉箫，指节泛白，骨骼咯咯作响，似是要将这玉箫生生捏碎，“世人皆道这青鸾箫、火凤琴是天下至宝，能够奏出诛魔之音，在我看来，它们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罢了！”
　　“哦？”文雪临面上闪过一丝兴趣，没想到天下人争抢的青鸾箫竟然落在这个小子手里。
　　“因为它，不仅要了我娘的性命，还差点搭上我爹的命。”
　　文雪临倏地眉头紧锁，面容严肃，沉声问道：“你父亲是谁？”
　　程峥不知文雪临怎么对自己父亲感兴趣了，于是老实回道：“程少云。”
　　“呵！”果然是他！文雪临冷声道：“你爹是自作自受，只是可惜了你娘。”
　　听到文雪临这样说自己的爹娘，程峥虽心有不快，但对方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的神仙姐姐，他也丝毫产生不起怒意，只得正声说道：“家父是我所敬重的人，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他。”
　　文雪临轻哼一声，说道：“他这个伪君子，打着爱情的名义，骗取了这天下至宝青鸾箫火凤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窃贼！”
　　程峥面有不解，问道：“你……何出此言？”
　　文雪临冷笑，说：“当年是否是你爹娘合奏鸾凤和鸣稳住了京城中发疯的不死人？”联想到桃源村那对老夫妇的对话，那帮山贼口中所说的宝贝就是这青鸾箫火凤琴，一切都已明朗。
　　“是”。
　　“那你是否知道，为何这天下至宝会害了你娘的性命、差点搭上你爹的命？”
　　“……”
　　“怪只怪你爹太心急，只顾将这天下至宝偷了一走了之，但他却不知道，青鸾箫只能由不会武功的男子吹奏，火凤琴须得有十年以上功力的女子弹奏，所以你爹娘奏出的鸾凤和鸣才收效甚微，如若我没猜错的话，你爹娘只是暂时性的稳住了那帮不死人，待到了不归林，不死人又发作了，而你爹先前吹奏青鸾箫已遭受了严重反噬，你娘约莫是救郎心切，一人应对大敌才会力竭而亡。”
　　“你怎会如此清楚？”程峥大惊：“你到底……是谁？”，这件事的个中缘由父亲花了不少时间拜访武林各路名望人士才弄清楚，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却如此清楚。
　　“我是谁……”文雪临自嘲道：“有时候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谁”，是那个只会在开满野花的山坡快乐追逐蝴蝶的小只，还是脆弱又敏感，死死的黏着承信哥哥怕他离开的可怜少女，还是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漠然对待一切的天水宫少宫主。
　　文雪临将自己从漫长的思绪中拉回来，说道：“想必找你娘只是个幌子，你真正想寻的怕是遗落在这不归林的火凤琴吧。”
　　被识破了目的，程峥倒也没觉得心虚，说道：“我的确是奉了家父之命秘密寻找火凤琴，但是要找我娘也是出自我真心。”
　　文雪临不以为然道：“他竟然让你独自一人来这不归林，你又不会武功，真是狠心的父亲啊。”
　　“不是这样的”，程铮辩驳道：“父亲授予我青鸾箫，不死人暂时伤不了我的，况且皇都这几个月莫名出现了好多不死人，所以寻找火凤琴只能秘密进行。”
　　“你说皇都出现了不死人？”文雪临皱眉，那帮山贼可能并不是普通的匪类，有可能是皇都中的某个人派过来的。
　　“所以我才来寻火凤琴”，程铮说道。
　　“你，箫吹得怎样？”文雪临问道。
　　“啊……？”文雪临的突然问他箫吹得怎样弄得程峥有些莫名其妙，“还……还行吧”。
　　“那吹一曲来听听”，文雪临半躺在树干上，懒懒道。
　　“但若是引来了这不死人可如何是好？”程峥忧道。
　　文雪临闭上了清冷的眼眸，多了几分柔和，在月光的映衬下，宛如误落入凡间的仙子，轻声说道：“你且吹来，一切有我。”
　　短短两句话，却让程铮莫名的感到心安，同时，程铮的心里也出现了几分紧张，事实上，他的艺术造诣还是不俗的，每次他吹奏完一曲，旁人无不称赞，皆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可是此时，他就像要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表现自己的羞涩小伙一般，有几分紧张，也存了几分期待。
　　执起青鸾箫，清新优雅的曲声缓缓流出，如山间清泉，如海上明月，给人宁静淡泊的享受，让人抛却了一切烦忧，只想静静的溺死在空灵的曲声当中。忽然，林子的东北角爆发出几束红光，宛如林子燃烧起来了，却不见浓浓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