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如斯夫也

2、家 现在能与他

　　现在能与他交流的也只剩下楼道的声控灯了，在他脚步声落下的时候及时亮起来，钥匙开门的瞬间又暗了。熟悉的地方，他从不称这个地方为家。因为这个家没有父母没有孩子，虽然在他的抽屉里藏着一张三个人的合影，那张照片里的人除了小小的他灿烂地笑着，其他两个都不是。没有爱的房子怎么成为家。程艾成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因为成清，一个户口上证明为母子关系的人，却从来没有爱过他。他是父母亲的失败婚姻的附属品，一个附属品怎么可能拥有爱。曾经，为了引起那个母亲的关注，在初中的男厕所接过了一帮前辈的烟。第一次吸烟，呛得他喉咙冒烟，肺烧了一晚。他故意在前辈们落荒而逃的时候堵上教导主任，成功地叫家长。但是成清并没有出现。教导主任拨她电话的时候从嘟嘟嘟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程艾成手足无措地站在班主任旁，教导主任的嘴噼里啪啦地动，他却听不见他说什么。
　　那天回家，他清楚地记得，成清就站在玄关。程艾成脱完鞋子刚起身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是她第一次动手，虽然她不爱他，但是她从来没有打过他。她的手扬在半空中，眼圈红了，程艾成没有捂住脸，他盯着她少了戒指的无名指望出了神。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缓过来他二话不说套上鞋子拎起书包夺门而出，身后的成清泪流满面，瘫坐在地上。
　　身体的血液在沸腾，它们试图冲破脸上的五指红印。他只有不停奔跑，耳旁呼啸的风才能减少这般灼烧。腿跑颤了，点点路灯下的河堤，他每天上课发呆看的窗外景色，原来到了夜晚也孤独得连飞蛾都懒得缠扰，墨绿色的河水死气沉沉。他蹲坐在路灯旁，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极了一只无助的刺猬。把脑袋深深埋进两膝之间，一会儿，抻直一条腿，感觉踢到了草丛里什么东西——一包香烟和一个骷髅头打火机。也许是学校的学生偷偷跑出来抽烟，被学校领导偷袭而扔掉。他不喜欢抽烟的，不知道为什么手就被吸引过去。挑出一根，打火，烟味升起一缕焦油味的青烟。内心那块空白的地方一下子被尼古丁占据，燃烧。口干舌燥，喉咙被烧得难受，他需要酒精。程艾成站起身，把指间的烟塞进嘴，狠狠吸了口，甩在地上，抬脚碾了圈，掸了掸屁股的灰尘。学校后门附近有一个小超市，他提了打啤酒回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如果没有酒精陪伴，那真的是可怜。脑子里不断闪过不同的成清。笑的她总是模糊的，笑声都那么远。穿插着今天打人的她，一帧一帧，那个巴掌太清脆，以致于程艾成一口接一口地灌啤酒，试图忘记。面前散乱着一堆易拉罐，横躺在脚边的那瓶，流淌出涩黄的液体。
　　秋天的夜真凉啊。挨了一夜的冻，头发乱糟糟，他最受不了脏了。从远处的学校里传来平时上课的铃声，原来星期六铃声也还是会响。他没记错的话，今天成清会去上海出差，她的工作永远大于一切。
　　还没打开那扇门，就听到了嘈杂的争执声。那是成清的声音。程艾成犹豫了一番，还是拧开门。程东回来了。他和他的黑色行李箱立在餐桌旁，成清双手掩着脸背对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程艾成一下子怔住，他回来是打算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程东看见程艾成，拉着行李箱走上去，轻轻地说了句，去劝劝你妈，她疯了。然后准备一走了之。成清嚷着跳了起来，一把拽住拉杆。她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子，泪流满面，她指着程艾成的鼻子，扯着嗓子骂，你们姓程的没一个好东西。程艾成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成清，粗鲁。以往的成清是一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她讨厌烟味和酒精。她时刻注意着仪态。而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足的泼妇，绝对不是成清。
　　他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句句像一把利刃，直戳心窝。程东冷静了下来，不耐烦地撂了话，我不想和你吵了，明天法庭见吧。成清的愤怒像核反应堆里的能量爆炸，她捞起餐桌上的水晶花瓶，抽掉百合花，砸向程东，喊了句，见鬼去吧。程东躲开了，花瓶砸在了地上，他还是被水溅了一身，渣子飞了起来。程东瞪了眼成清，恶狠狠地说你简直不可理喻。程艾成侧靠在门框上，攥紧拳头，哐地一声砸在门上。飞一样地逃离这个地方。还没到楼下，口袋里的手机频频震动，手机通讯录里备注为“银行”的人不停地打着电话，他紧紧地按住关机。忽然感觉脸上湿乎乎的，用手一抹，才发现脸上被飞溅的瓶渣子擦破了皮。
　　他恨成清，他更加恨程东。那个曾经一无是处的男人，他和成清承诺过永远爱她。他的承诺太真，单纯的成清头脑一热，什么都不要，不惜和家人决裂来回应这个承诺。谁也没有想到，程东在背叛婚姻之后为求得原谅，利用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作为保证，所以给他取名为“程艾成”。成清居然原谅程东。她那么要强的女人，精神洁癖在以孩子为捆绑的婚姻里反而发挥不了作用。她的世界被两个姓程的男人牢牢缚住。程东的爱，退得比潮水快。成清的皱纹爬上脸，她心力交瘁，成为这场婚姻彻头彻尾的俘虏，渐渐疏忽了程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