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语》山追

1、道听途说 一

　　江上捧着温热的茶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周打量。

　　怪哉，怪哉。

　　脚下黄土石砾间，掺杂着一股非人之气。他捻起一块碎石，掏出张黄纸扯碎了一并扔进茶碗里。将茶碗晃三晃后，见碎纸符在碗中打了几个旋，聚成一团，看得江上皱起了眉头。

　　此处有妖气。妖吸取天地精华灵气，为活物所化，生性精明古怪，常有难缠之辈。不巧的是，前方有一山拦路，是妖气所源，更是江上必经之处。此地来往旅人甚多，妖气又如此兴盛，怕会折腾不少人。想至此处，江上眉毛直拧成一个小川字。

　　青山葱葱翠翠，妖气并未遮天蔽日，似烟云般的薄纱衣轻轻笼在山上。情况可好可坏，好些的是妖数族庞大，却不强盛，因此妖气稀薄，只是处理会有些费劲。若是往坏处想去，便是妖的修为远在自身之上，破不得它着障眼法，入山如羊入虎口，妖没除把自个先搭进去。

　　江上自茶水中捏起一片黄纸，眯眼盼着从山上瞅出一丝端倪。青山仍旧绿的怡人心脾，却怡不进他上心里，只得漫无目的地摇晃着手中的黄符碎石水。

　　江上正与山大眼瞪小眼，冷不防被人一拍肩膀，惊讶地回头望去。是头上包了块布巾的茶棚老板，正笑嘻嘻地望着他：“这位小道长从哪来，要打哪去？”

　　人问及身份，江上立马蹭掉指尖茶渍，挺直脊背一本正经地答：“贫道自乐州长名山白日观来，云游四方，现走南面除妖去。”

　　茶棚老板眨眨眼，随口回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白日观来的道长。”

　　江上摆了摆手，问道:“老板可知前方路如何？”

　　“好走，好走的很。”茶棚老板笑答。

　　听人如此说，江上松了口气。

　　“只不过有件怪事。”茶棚老板话锋一转，令他把那口气噎在了喉间。他摇着头道:“道长看路前的山，若不出小道，翻过这山不难。但若人不走那小道，入山后便音讯全无。”

　　旁边茶客闻声扭过身来，冲着江上一咧嘴：“不是故意吓小道爷，上次商队里一个伙计想小解，忍不住下了路就再也没回来！”

　　“可不是么！还丢了不少细软，定是被妖怪卷了去！可怜我奔波一年得来的银子全被盗走了！”
　　另一人看打扮是同一个商队的伙计，他使劲把茶碗往桌上一置，抬脚踩在长凳上。同伙人立刻扑上去将暴起的这位按下，好生安抚。

　　茶棚老板到也不闹，只呵呵笑着对江上道：“小道长莫怕，小心点，沿着路走绝对毫发无损。”

　　江上面色一沉，妖竟猖狂到肆无忌惮地谋财害命，道家还许小心翼翼的绕着妖走，是何道理！不知从哪来了一股脾气，他放下茶盏扬声道：“贫道今日在此，便为诸君一探究竟!”说罢他掏出些许铜板放在一旁，拎了行囊就往山上去。

　　方才插话的茶客瞥了眼江上的背影，吸着气道：“嘶，这孩子回可要倒霉咯。”

　　茶棚老板也皱着眉在一旁站着，似是在惋惜。

　　当今圣上尚道，仙门如同雨后春笋一个一个的往外冒，颇有百家争鸣的势头。道家讲阴阳两极，在正统道家兴盛之下，也兴起了许多招摇拐骗的假仙门，坑害了不少一心求仙问道的人。

　　看着这孩子一脸傻气，方才一个劲扯纸玩，怕是也被哪个‘仙门’忽悠惨了。

　　众茶客唏嘘半晌，忽地有一人犹豫的低声道：“乐州离这可要走不远的路，他没有车马代步，依然脚步轻快衣衫整洁，没准……有个两分道行吧。”

　　茶客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那孩子傻，你更傻，真道士能满地乱跑啊？那个御什么，御剑！人家都是御剑飞的，长点脑子吧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多言。

　　再说江上到了山脚下，抬头望去。妖气萦绕在一草一木间，自山脚到山尖随处可见。

　　江上不由得想起了师父在屋内熏得不知名的香，他老人家常闭了门窗熏香料，香气从细缝挤出溢得院内到处都是。师父的香，俞近俞浓，窗下站着能被熏个跟头，捂着口鼻跑远些到无事。

　　这妖气却不同，无论何处都不浓不淡，寻不着源头。他走在开出的小道上，妖气不一会便钻进了鼻子里，被迫无奈吞下一肚子诡异的清香。

　　江上摘下来身后瘪瘪的麻布小包袱，翻了翻，只有一个小罗盘，一叠空黄纸和一小包朱砂外，还有一把糯米。他沉默半晌，叹声气将东西都包回去，留着罗盘捏在掌中。

　　仗着有罗盘，江上一猫腰钻进了身旁的树林里。道士除妖，可没听过怕妖的。

　　山间树木繁茂，江上身量不高，仍被伸出来的乱枝狠狠拍了数次。他走到一簇青竹旁，竹叶倏地响了一阵后从内倒下来了一整片竹子，他提气蹿出去一丈远，就差一点被埋在竹下。

　　待江上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竹子长的好，各个足有腕口粗细，水嫩翠绿应是韧性极佳，怎么看都不像偶然断的。再看断口平滑整齐，更令人生疑。微风阵阵惹得林叶飒飒不止，他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紧捏手中的小罗盘。

　　江上提高警惕，望着四周，结果在林中转悠了许久，再没发生异象。林中景大同小异，往深里杂草丛生，枝叶遮天蔽日，吝啬放入的一丝光线，打不到林底腐烂的枯叶上。

　　鸟啼虫鸣寥寥，安静的有些瘆人，江上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伴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江上才见了第一只林中活物，灰扑扑的野兔似是受了惊，飞快地从他脚边蹿进一旁矮树。

　　他连妖的毛都没见着一根，倒是蓝染的道袍沾了一层泥，三叠内摆都未能幸免。

　　江上从身旁小树上捻下一颗果子，用衣角包着擦了擦后放到鼻前一嗅，清甜的果香依旧夹杂着那丝莫名的妖气。他心烦意乱的把果子往怀里一揣，瞟见握在手中的罗盘，差异的挑起眉梢。

　　天池早不指向正南，正在罗盘上打着转，一圈又一圈的兀自撒开了花。江上无奈地将罗盘也收起来。如此看来这妖物应是不弱，能影响罗盘。他抬眸观瞧，草叶树木繁茂，早不知是从那方进来的。

　　师尊曾讲为人不得轻诺寡信，在茶棚讲了那番话，至少也得见着个妖的面才是。且情况有异并非坏事，没准是摸到了妖物附近，才被一圈圈的绕。

　　江上如是想，抬步往更深处走去，他不知远处草叶有一双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只觉背上发痒，抖了抖肩，想多半是汗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