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林阿谁

17、魂牵孟迎 不能指望这

　　不能指望这些人了，那还能找谁呢？周末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圈，最终还是打电话约了韩问。一想到自己讨论正事也只能找韩问，就莫名地有些伤心。临挂电话的时候还是补充了一句，“你帮我约一下杜梓誉吧。”他们三个升级版的臭皮匠，应该就能顶个诸葛亮了吧。

　　于是韩问就很听话地给杜梓誉发了短信。【杜梓誉，晚上约么？】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他可不像周末那样要风度不要温度，这个天气T恤加外套怎么够，必须要把毛衣穿起来。

　　收到韩问发来的短信的时候杜梓誉正在去林暨骁家里的地铁上，他带了妈妈做的胡萝卜炖羊腩，红烧茄子，糖醋藕片，排骨海带汤，还有一大盒米饭，整整两大袋。中午的时候助手发短信来跟他说林暨骁昨晚好像又没睡觉，杜梓誉就构想着要么给他下安眠药吧。

　　原本他只是想问问妈妈吃什么有助于睡眠，没想到妈妈一听说林暨骁都已经差不多两天没睡觉了，就说要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不能让他饿着肚子睡觉。于是就欢快地去了菜场，倒腾了一下午才做好了，主要是汤太费时间了。然后把家里能用的饭盒都用上了，才满意地把杜梓誉赶了出门。

　　如果不是杜梓誉实在拎不动了，妈妈还准备让他带点水果，牛奶，酸奶什么的。临出门之前还一直叮嘱他，下次喊林暨骁回来吃饭。妈妈以为杜梓誉做了漫画编辑的缘故经常戴着老花镜看他们的漫画，尤其喜欢林暨骁的《1Q92》，老是追着杜梓誉剧透，问完又怕被剧透又赶紧让他什么都别说。她不光自己看，还拉着杜梓誉爸爸一块儿看，还想要推荐给好姐妹一块儿看，各种对外宣称自己是林暨骁的亲妈粉。

　　看着印在窗户上的自己脸，杜梓誉微微坐直了一些，回想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年回国过年，他说想吃红烧肉，妈妈满口答应着，结果快到开饭的时候也听不见动静，才知道妈妈看了一下午电视剧给看忘了。也不知道他和林暨骁谁才是妈妈的亲儿子。

　　从地铁站到林暨骁家，杜梓誉走个一百米就得把袋子放下来休息一下，走到林暨骁家门口的时候，手都快被勒肿了。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打开了。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林暨骁开门的时候一脸明亮的笑容，“我正想你呢，你就来了！”

　　开门的是林暨骁的助手，“杜梓誉老师，我一听到电梯的声音就猜是你来了。”看着杜梓誉拎着那么多东西，赶紧伸手帮他一起拎进去。“老师刚刚才睡，我怕你按门铃就把他吵醒了，就一直注意着这边呢。”

　　“他睡啦？”杜梓誉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他昨晚都没睡吗？”

　　“是吧。我们睡的时候老师还没睡，我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的时候，看老师好像还在画。”助手撇了撇嘴，能够跟着一个高产的老师自然是幸运的，不过林暨骁也太拼了。“等到你就好了，我们马上回家了。老师说明天给我们放一天假。”

　　“吃完晚饭再走吧，我妈做了好多，让我带给大家一块儿吃。你们在这里老是叫外卖吃的不舒服，尝尝我妈的手艺。”杜梓誉赶紧把盒子都拿了出来，林暨骁的助手被他带的，跟住校生似得，不然就是朝五晚九，一周工作六天都是日常。

　　“哎呀，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想着回去的时候实在不行去吃肯德基呢，现在有好吃的啦。”有一个人带头留下来之后，另外三个都留了下来，四个人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捧着空碗等着杜梓誉把饭菜热好。

　　“哇！好香啊！”害怕吵醒林暨骁，大家都不得不克制着压低了声音发出赞叹。
　　杜梓誉把林暨骁的那份单独留了出来，就赶紧把饭菜端了过来，一抬头就看到林暨骁正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他还穿着昨天的那件长袖T恤。“把你吵醒啦？”听到杜梓誉的话，助手们也纷纷回头，一个个面面相觑，难道他们真的太吵了吗？

　　“没有。太饿了，闻着香味就出来了。”林暨骁看起来还是不大有精神，不过还是带着笑意搬了个椅子坐了进来。

　　“那你多吃点。”杜梓誉赶紧把他的那份也端了过来，那句“我妈特地为你做的”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硬生生地重复了一遍，“那你多吃点。”

　　林暨骁接过碗已经扒了一大口进嘴里，听到他说了第二遍，就包着满嘴的饭冲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要赢过所有人成为今晚吃的最多的人的气势。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外一边，同样吃得像个小松鼠一样的人就是孟迎了。闻人暔去黄建国那里接他的时候，他睡着了，怕他靠在轮椅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干脆就背着他回了家。以前孟迎都是孟煦来背的，后来闻人暔第一次背他的时候，他还嘟嘟囔囔地说着，“看来以后我得吃少一点了，万一阿暔背不动我了怎么办？”

　　想起孟迎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完了完了，要节食了，结果晚上给他做了糖醋排骨，他就笑呵呵地吃了两碗饭。闻人暔把孟迎往上托了托，就这个小身板，自己十年都能背，只是不知道孟迎还有没有再一个十年能让自己背。

　　“阿暔。”孟迎醒了，把小脑袋往闻人暔的脖子上蹭了蹭。“我醒了，放我下来吧。”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没事，都到了。”闻人暔又把他往上托了一下，“好了，睁眼了，按密码吧。”

　　孟迎搂着闻人暔的脖子，一边按着密码，一边嘀咕着，“阿暔你太瘦了，害得我都不好意思吃得太多，怕你背不动我。”

　　“是吗？那晚上我做糖醋排骨你就别吃了，会长胖的。”闻人暔脱了鞋，把一听到糖醋排骨就悄无声息降低存在感的小鬼放到了沙发上，准备洗手做饭，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道，“别睡了，一会儿晚上睡不着了。”

　　“好啊。”孟迎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缩成一团，在黄叔叔的监视下，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能看手机，一开机，果然看到好几条仲之的短信。

　　【小魂牵你多大啊？不会是在准备高考吧？——仲之】

　　【我二十好几个月了！——孟迎】孟迎气哼哼的，再过好几个月就要二十一了呢。

　　【是么？不是十二吗？——仲之】仲之都等了一天了才收到“小朋友”的短信，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仲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又画了一天的画。【小魂牵你吃晚饭了吗？——仲之】

　　【还没呢，不过一会儿有糖醋排骨吃。——孟迎】一想到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糖醋排骨了，孟迎肚子就应景地叫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到闻人暔过来喊他吃饭了，孟迎才跟仲之告别。仲之又问他他愿不愿意去做他的助手，孟迎心痒痒的，又看闻人暔今天似乎心情挺好的，就有些蠢蠢欲动。

　　“阿暔。”孟迎一直想要开口跟闻人暔商量一下，但是一来糖醋排骨太好吃了，他吃得有些停不下来，二来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会不会惹闻人暔生气。思来想去的功夫，就一不小心吃了两碗饭了。

　　“嗯？”闻人暔放下碗，给孟迎盛了一碗汤。“又没人跟你抢，干嘛吃那么快？”

　　“阿暔啊，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孟迎忍不住打了个嗝，感觉有点破坏气氛，赶紧又接过碗喝了一口番茄蛋汤。

　　“你说啊。”闻人暔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以后每个周末能不能自己安排时间啊？”孟迎心虚，声音都不由地放小了。

　　“你想要做什么？”闻人暔放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孟迎。

　　看着闻人暔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孟迎立刻就打了退堂鼓，但是又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说完实在不甘心。“我想画画。”孟迎说完不由地咽了口口水，结果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居然又开始打嗝，还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最后被他生生憋了口气，脸都给涨红了才忍了下去。

　　“你平时不是都在煦的工作室画吗？”闻人暔微微皱起了眉头，其实打从心底里他是害怕孟迎和他讨论这个话题的，他既不能放纵孟迎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又不能太过严厉给孟迎太大的心理压力，注定是要不欢而散的。

　　“我不想做设计，我就只是想要画画。”孟迎小声地反抗着。

　　“不可以。”闻人暔拒绝得毫不留情。

　　孟迎最近越发地觉得自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被照顾着，闻人暔有事出去的时候，就把他托管给黄叔叔，结束了就来接他，他睡着了还背他回家。他已经二十岁了，连和朋友发短信都要被约束，想做什么都不能做。这样就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阿暔你以前都很支持我的！我哥已经走了！你不要把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话一说完，孟迎就开始讨厌自己了。自从哥哥去世之后，闻人暔就担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恐怕一刻都没有轻松过，他甚至为了自己申请做了器官捐赠人。可是这毕竟是心脏，不是肝，不是肾，它不是可以分享的东西。孟迎放下碗，低着头回房间去了。

　　一直到晚上给孟迎送牛奶的时候，他都没有再和自己说过话，闻人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些难过地想着如果今晚就是某天会到来的那一刻的话，那么孟迎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活成孟煦的样子。而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则是“不可以。”实在是太刻薄了。

　　或许是下午睡了太久的缘故，再加上又有心事，孟迎躺在床上一直都睡不着，不敢翻来覆去地弄出什么动静，免得心率不齐把闻人暔给闹醒。就这么保持着原封不动的姿势，眨巴着眼睛发呆的时候，忽然听到客厅有些响动。

　　晚上阿暔就是起床做什么的话一定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如果是贼的话，这个贼也太不专业了。好奇的孟迎爬了起来，偷偷地打开门看了一眼。原本是应该漆黑一片的客厅，因为阳台窗帘被拉开的缘故，借着星光倒也能看个大概。

　　穿着红色格子睡衣的闻人暔就站在落地窗前，刚刚就是他“哗啦”一下把窗帘给拉开的。孟迎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两个人又刚吵过架，现在出去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正想着要不要回房间继续躺着的时候，闻人暔拉开了落地窗的门，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阳台。

　　在冬夜的寒风吹动着闻人暔的睡衣，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似的，连袜子都没穿，就光着脚走上了阳台。他是闻人暔却又不像闻人暔。一直走到了阳台的栏杆处，他像是一下子被什么给挡住了一样，瘦削的身影稍微顿了顿。

　　就在那一瞬间孟迎心脏猛地一收缩，疼得他一下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眼睛大大地睁着，闻人暔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他先是扶住了栏杆，然后左脚微微踮起，右脚抬到了与栏杆相同的高度，接着就搭了过去。只要接下来左脚稍微用力一些，他右腿再往外挪一些，身体再向外倾一些，他整个人就会从22楼翻下去。

　　浑身发抖的孟迎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他需要喊住他，只有他才能喊住他。可此时此刻他却疼得脸色苍白，一脑门的冷汗，用尽全力，喉咙里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发病，至少不可以在这个时候！

　　“阿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