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林阿谁

15、周末的新助手 目送着两个

　　把水龙头掰到最左边之后拉开，凌默套上橡胶手套，看着热水就哗啦啦地浇在洗洁精上，激出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泡。具体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凌默就觉得今天叶前怪怪的。就在下午他出去了之后，电话里就有些不对劲，后来回来之后被主编拖去开了两小时的会，出来之后整个人就更怪了。

　　把盘子统统泡进水池里，凌默拿着洗碗刷在水里搅了搅，要等水没那么烫的时候再洗。正好泡着的这段时间，油也能化解一些，这个方法是叶前教会他的。从小到大，他教他画画，教他洗碗，他像是一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原本以为知道屁颠颠地跟紧了就足够了。直到那个时候叶前手受伤，他才发现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手受伤之后叶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表现出任何的失落。他似乎不需要别人安慰，自己就振作了起来。甚至还回到郝仁老师的工作室继续做了半年的助手，尝试慢慢地康复过来。

　　直到最后他也能坦然地面对自己永远也恢复不到原有水平，十分果断地选择退出。但却并没有放弃，而是转而到《漫新》做了一位实习编辑，刚刚毕业就拿到《漫新》的offer，工作两年就被提拔为副主编。

　　像是手受伤那么大的事，自己帮不上忙，可就连别的小事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像凌默知道他今天有心事，回来的路上就问他怎么了。他却只说了，下午主编和他开会的时候，说仲之有意向要到《漫新》来。

　　凌默在仲之还没出道前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他和叶前都是郝仁老师的助手，他去找叶前的时候经常见到他。印象里他个子很高，几乎和叶前差不多，不过脸有点圆，所以看起来感觉年纪小一些。

　　就在叶前手受伤的那一年，仲之出道了，包揽了那一年全部的新人奖。他们原本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朋友。外界都在传，仲之之所以没有来《漫新》也是顾忌到叶前的缘故。

　　可叶前一直到现在都把仲之当做好朋友，这一点凌默是知道的。以叶前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对仲之的成功有任何的非议，尽管是竞争对手出版的作品，叶前一直都有在支持仲之的作品。他今天明明就是因为出去的那件事不开心，却拿仲之搪塞自己，在他的心里，自己难道真的就是一个根本不懂他的累赘吗？

　　就在凌默把气闷闷地散在盘子身上的时候，叶前听到声响走了过来，从背后解开凌默身上的围裙，把他的手从飘满泡泡的池子里拎了出来。“我来吧。不然明天该没碗吃饭了。”

　　“至少洗盘子我还是可以的吧。”凌默脾气上来了不依不饶地避开叶前，霸占在水池边上不肯脱手套。

　　“可以啊。但是我想帮你啊。”叶前好脾气地劝着。

　　“不要你帮！”凌默突然生气地把刷子往水池里一丢，溅得两个人一身的泡泡。

　　叶前心里一下子装了太多的事，确实是有些忽略凌默了，现在他突然“发难”，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凌默在生哪门子气。“怎么了这是？”

　　“在你眼里我就是特别没用是吧！我就连洗完都洗不好需要你帮是吧？！”凌默越说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想哭，越想哭就越憋屈，整个小脸都涨红了。为什么明明是他不对，到最后反倒是变成了好像是自己在乱发脾气？

　　“我哪有？我看你心情不好，想让你休息休息。”叶前抽了张纸巾，轻轻地把凌默头发上沾到的泡泡擦掉。

　　“我哪有心情不好？！明明心情不好的就是你！”凌默用沾着泡泡的手把叶前给推开，“我不要你帮！我就要自己洗！你不让我帮你！我也不要你帮我！”

　　叶前被推得退后了两步，他实在不明白凌默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仲之的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我有点消化不了……”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仲之！你从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心情不好了，你去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叶前的沉默让凌默更加难以忍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你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呗！你觉得我在闻人暔那边帮不上忙，我在严子烁那里也帮不上忙，你有任何事都从来不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凌默！”叶前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圈住，“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凌默诧异地仰起头来，嘴巴正对上他的下巴，呼吸的时候吹出一个鼻涕泡泡，“啪”得一下炸开。凌默眨巴了两下眼睛，眼泪就又掉了两滴下来，他赶紧抽出手，连带着鼻涕一起用袖子擦掉。

　　或许是因为他要挣脱开，叶前反倒抱得更紧了，他微微弯着腰，把下巴搁在凌默的肩膀上。“我其实特别喜欢漫画，特别特别喜欢。每次漫画家不懂我在跟他说什么的时候，我都特别想要拿笔画给他看。但是我已经画出来了。所以我真的好羡慕你，我也羡慕仲之，也许不单单是羡慕，还有一些小嫉妒。每次看到他的作品，我都在想我如果还能画画的话，会不会比他画得好。”

　　叹了口气，叶前冷静下来，怕吧凌默勒疼了就稍微松开了一些，但却在下一秒被他抱得更紧了，于是又重新收紧手臂。“我其实有很多故事想要画，从以前开始一直到现在，明明已经不能画画了，脑子却从来不知道要停下来，还是在不停地构造出越来越多的故事。”

　　带着些许自嘲，叶前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不定是我的大脑十分聪明，知道反正这双手也画不出什么来，就放纵自己尽情地去想了吧。”

　　“我帮你画。我来帮你画吧。”凌默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叶前的怀里，这是叶前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他需要。“你想画什么就跟我说，把故事告诉我，然后我来画。如果我画的不好，你就教我。”

　　叶前直起了腰，揉了揉凌默的后脑勺，“所以我才不对你说的。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帮不上忙，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了帮我勉强你自己。画画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叶前温柔地看着玻璃上倒映出他们俩相拥的景象，“虽然有的时候会因为画不好，没有灵感而陷入短暂的痛苦中，但是画画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是哪怕不能再画画了，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愉快的经历。”

　　“所以我希望等你准备好了，等你真的想要重新拿起笔的时候，再重新开始画画。”叶前安抚地拍了拍凌默的背，“不着急的，我可以一直等你。”

　　“我准备好了，为了你，我愿意从现在起就开始画画。”凌默深深地看进叶前的眼睛里，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阿暔，我都为了哄你开心多喝了一杯牛奶了，你怎么还板着一张脸？”孟迎把杯子放到杯垫上，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闻人暔，把阿暔惹生气了后果果然很严重啊。小声嘀咕着，“也不能怪我啊，是仲之先发短信的，那我总不能不回复吧，那样多没有礼貌。”

　　“你别不高兴嘛，我今天到黄叔叔那里保证好好听话，不画画也不出门，就在诊所里待着。”孟迎仰着那张16岁的笑脸，“我就在床上躺着，躺一天还不行吗？”

　　“让你躺一天，你回来肯定要抱怨你要躺发霉了。”闻人暔哪能真的生孟迎的气，不过他最近发病的频率比起上半年要更频繁一些，黄建国很早以前就说过，孟迎的成长会对他的心脏造成越来越重的负担，也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重，换心终有一天会变得迫在眉睫。

　　“那我抱着被子去院子里晒太阳总可以了吧。”孟迎就顶着这么一副讨好的笑容，哪怕是以前的孟煦也总拿他没办法。

　　吃过早饭之后孟迎就被闻人暔送去了黄建国的诊所，表现堪称良好以上，是他自己要求做轮椅的。随后闻人暔开车去了郝仁老师的工作室，他周末的时候都会回来做助手。在孟煦出事了之后，郝仁老师和叶前都帮了他很多，尤其是在知道孟迎的情况之后，郝仁老师和叶前都登记做了器官捐献者。

　　为了报答这份恩情，闻人暔每个周末都会过来，除了孟迎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缺席过。通常来开门的都是师母，所以当周末带着一脸明媚的笑容给他开了门的时候，纵然是闻人暔都不由地微微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喝到最后，反倒是周末打电话给助手们，分别把断片了的韩问和杜梓誉给送回家的。他喝了不少，不过人还是十分清醒，回家洗了个澡就更清明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是穿着睡衣踢踏着拖鞋跑到车库里，去后座底下把那份资料重新翻了出来。

　　思量了一晚上，行动力max的周末一早就跑到了郝仁的工作室去，威逼利诱一定要郝仁把闻人暔让给他，否则他就发微博说是郝仁不让他继续更新《地上最强》的。反正也不怕在师父师娘面前丢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坐在地上，抱着郝仁的大腿，就开始嚎，恍若那个哭喊着“三五太难了！”的小娃，死活不肯起来，一定要他同意才行。

　　因此如期而至的闻人暔，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半个小时前的周末，还坐在地上撒泼呢。郝仁老师轻咳了一声，“闻人啊，我一个老朋友刚刚介绍了两个学徒给我做助手，所以我这边人手有点多了。正好我想起来周末老跟我抱怨说他缺助手，我就想说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帮帮他。就跟他提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你，老开心了，一早就赶过来了。你看，不如以后周末你就去他的工作室帮帮他的忙吧。你看好不好？”

　　郝仁老师的太太端来了茶水，看着丈夫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地感叹，不愧是画出了《六国传》的人，太能圆了。当然周末也没有占便宜，既然得到了闻人暔，就他手下那个最能干的助手安排了过来，弥补郝仁的损失。

　　既然是老师提出的，闻人暔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再说要去的是周末的工作室，闻人暔心底里也是愿意的，就答应了下来。

　　目送着两个孩子离开，郝仁老师和师母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要怎么平复把闻人暔给卖了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