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林阿谁

11、三个墓碑 一边是孟煦

　　“你饿了吧，先过来吃点东西吧。”黄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周末之前送来的粥倒了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你那个朋友，叫周末是吧？他还挺有意思的。胆战心惊地把你送回来之后，你睡觉去了，他又跑去超市买了孟迎爱吃的水果送过来。然后又从福满楼定了滑鸡粥送了过来。一个早上来来回回好几趟。这个是他的手机号，说方便的话让你醒了之后发个短信给他，他也就放心了。”黄建国给闻人暔倒了杯水，又把贴在冰箱上的纸条拿了下来，递给他。

　　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闻人暔才注意到左手手腕有些痛，低头一看才发现那里贴了一个创口贴。什么时候弄伤的？他默默地回忆了一下，有些许模糊的印象。

　　“别愣着了，你赶紧给人家发个短信吧。” 黄建国端着粥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嗯。”闻人暔乖乖地点了点头，一拿出手机又习惯性地先点进app里看一下孟迎的情况，还好一切正常，app也显示他从早上开始睡觉之后，情况一直很稳定。然后才退出来，点开了短信界面。看了看纸条上的一串数字，要输入的时候却迟疑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周末的脸，站在门口稍稍有些紧张却又带着一脸真诚的样子；从自己手上接过杯子，催自己快点扣上扣子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一脸担心的样子；喊着“阿暔”把自己拽进怀里的时候一脸惊恐的样子。他有好看的眉形，和一双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们不断组合变化着形成截然不同的表情。

　　记得他说他小时候调皮捣蛋，后来逃课打篮球，接着突发奇想地就开始了漫画生涯，那么得潇洒肆意。闻人暔看过《地上最强》，看的时候也在想象是怎么样一个自由奔放的灵魂才能画出那么精彩绝伦的故事。和别的竞技类漫画不同的是，你永远猜不到主人翁在这次的对决中会输还是会赢，然后你看着，看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输赢对于你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样的事情，对于他也不再重要了。

　　《地上最强》最大的魅力在于，你发现主人翁每一次弥足珍贵的成长，都会带给你无穷的力量。就好像闻人暔到现在还把《地上最强》放在自己的抽屉里，每次感到疲倦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接着就可以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

　　一想到了《地上最强》闻人暔接着就退出了app打开了邮箱，白泽果然一早就把周末画的底图发过来了。居然有三张，通常都是编辑部选好了一张拿过来给他设计就好了，这次要他们来做选择吗？下载完附件之后，闻人暔才开始看白泽发的邮件。也许是太期待了吧，他原来从不这样。

　　白泽在邮件中说，漫新那边今天早上发了三幅周末画的封面，以及一些腰封之类的附加信息，让闻人暔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选择并设计。结果早上的时候周末又亲自跑到了工作室来，说有细节方面的考量想要和闻人暔商量一下。因为这样的要求之前从来没有过，叶前一直都很照顾煦的工作室，也是出于尊重，从来不让漫画家和闻人暔直接接触，给予他最大的创作空间。

　　可是大概是之前的接触，让闻人暔觉得周末是个很单纯，很简单的人，他若是想要讨论的话，绝对不是不信任闻人暔的设计的意思。闻人暔稍微考虑了一下，先给白泽回了邮件，说自己收到了底图，设计好之后会发给他的。

　　“你再不吃就又要冷了。”黄建国看他拿着手机看了这么久，粥却一点都没动，忍不住提醒道。

　　“嗯。”闻人暔又是乖乖地应下了。现在的热度正正好，小米糯糯的，却一点都不粘，尽管是用鸡汤炖的，却能做得十分清爽。还有之前那杯紫米奶泡，周末总是这样，把对你的好表达得那么直接，那么彻底，却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闻人暔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粥，竟像是要把一粒一粒的米都数清楚一般。

　　“小暔，你有给周末发短信吗？”黄建国看他吃了几口就又开始神游，简直不能省心。刚刚以为他拿着手机是在给周末发短信，不过半天也没听到回信的声音，不太像是刚刚周末给人的印象啊。怕那个周末是有意吊着闻人暔，他这个孩子看起来高冷得很，其实对于交朋友一点经验都没有，孟迎天真地想要把他赶紧嫁出去，黄建国倒是不得不操心。

　　“哦，还没有。”闻人暔这才回了神，把勺子又放了下来，重新拿起了手机。斟酌了一番，闻人暔还是把短信发了出去。

　　【你好，我是闻人暔。谢谢你的水果和粥。早上我的状态不太好，实在不好意思。白泽说你有些想法想要与我讨论一下，不知道一会儿方不方便到我家来一下？——闻人暔】

　　短信才刚发出去，闻人暔的勺子也才刚刚拿起来，就收到了回复。闻人暔就又放下了勺子，拿起手机。

　　【方便方便，我一会儿的就过来。阿暔觉得好些了吗？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顺道带过来。——周末】

　　哪怕只是看着文字，闻人暔仿佛都能看到周末那张愉快的笑脸，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笑了起来。自从孟煦走了之后，就只有孟迎还会叫自己“阿暔”，已经许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原来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抵触啊。

　　远远观察着的黄建国看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喜是悲。这个周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闻人暔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总得了解清楚才行。即便他对闻人暔的感情是纯粹又认真的，就他们家里现在的情况而言，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又有多少人能够坚持？

　　收到闻人暔短信的时候周末正在咖啡厅里，他的手上是一份孟迎的资料，这份资料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厚重许多。他倒也不是刻意地想要调查什么，只不过早上心惊胆战地把闻人暔送回家的时候，那个医生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好像已经习惯了他那种失神的状态，这才让周末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经常这样。但是听闻人暔的口吻这个医生是负责照顾他弟弟的，而且在国内很少有人会聘用家庭医生，就或多或少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这才让人接着调查了一下。

　　除了妈妈的去世之外，周末可以算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经历过揪心的生离死别。况且妈妈的出事的时候他还小，并不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后别说是生离死别了，就连亲朋好友出远门这样的事，他都没有经历过。闻人暔在十九岁的年纪里所经受的打击有多沉重，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他点了一杯他最讨厌的浓缩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就一直从舌尖流淌进了胃里，又苦又涩哪里有什么咖啡的香气，简直跟中药一样。

　　周末不喜欢浓缩咖啡，他不喜欢一切会让他觉得辛苦的东西。父亲常说他们奋斗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开心快乐地生活，那他为何还要做那些辛苦的事情？可是今天他突然发现，他触手可及的一个人，竟然过得那么辛苦，他也很清楚，如果他选择走进他的生活，那么他也会不能避免这样的辛苦。那么他到底还要不要不计后果地一脚踏进去？

　　等到叶前带着一脸沉重来到咖啡馆的时候，周末已经有答案了。叶前在周末的对面坐了下来，居然也点了一杯他不常喝的浓缩咖啡。他端着咖啡却没有喝，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周末，“你调查了闻人暔？”

　　“是的。”尽管周末并不是出于想要挖掘别人什么秘密的目的去做的调查，但是做了就是做了，他也不愿否认。一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幻想着如果孟迎确实是生了什么大病的话，也许自己能请到什么国际知名的医生来帮帮忙，给闻人暔减少一些压力，也给他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会让阿暔感动到以身相许什么的，就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不论初衷是如何，他从来没想到会牵扯出三年前的那场车祸。

　　“你既然都调查过了，还找我出来做什么？”叶前放下了咖啡杯，他对周末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的作品给人一种热血的冲劲，而他本人却有些混吃等死的纨绔，若是粉丝的话，或许觉得他有些反差萌，但是对于编辑来说，看到他就觉得脑仁疼。固然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可叶前现在却后悔让闻人暔接他的单子了。

　　资料上说叶前和闻人暔当时都是郝仁工作室的助手，闻人暔作为老幺一直很受他照顾，尤其是在车祸之后，不论叶前是处于单纯想要照顾他一些，还是想要为严子烁和凌默弥补些什么的目的，一直都对他颇为照顾。

　　如今见到他是这样态度，周末也并不觉得意外，“我想要帮忙。”周末看着叶前的眼睛，他自己大概并不知道，他认真地看着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有种莫名强烈的说服力。

　　“帮忙？你要怎么帮忙？”叶前冷静地看着他，如果他只是同情心泛滥，那自己一定要阻止他继续参与进来。

　　“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能帮上忙。”周末说得十分坦荡。

　　“然而事实就是你帮不上忙。对于车祸你已经无能无力，那么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让孟煦复活，也不能治好孟迎的病。那你就帮不上任何忙。”叶前话说的绝对，他需要趁早让周末死心才行。

　　“你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吧？”周末微微皱起了眉头，叶前的话让他感到生气，“你觉得除了时间倒流什么都改变不了，就从来不想要做些什么。你就站在圈外看他痛苦挣扎，然后什么都不做，心虚的时候就赶紧安慰自己反正我什么也做不了，接着就继续这么心安理得地看下去。”

　　“你什么都不懂。”叶前也终于抛下了冷静，“你根本不了解情况……”

　　“你知道他今天早上差点被车撞了吗？”周末突然打断了叶前的话，“如果我没有拉住他的话，他就会被车撞到”。听到这样的消息叶前的眼睛都不由地瞪大了，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而周末已经不指望他会说什么了，“你就继续远远地站着吧，反正我要帮忙。”

　　“周末！”叶前看到周末站了起来，出声喊住了他，“你知道孟煦的墓左边有两个无名墓碑吗？”看到周末白着一张脸坐了回来，叶前低着头，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连凌默都不知道。

　　那天下着雨，叶前帮闻人暔撑着伞，自己却全都淋湿了。闻人暔淡然地看着山下的风景，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天气打扰，用低缓的语调跟他说这里的风水听说很不错，说风水他不懂，不过景致还是不错的，之前晴天的时候他来过，看得清下面郁郁葱葱的树林，也看得见远处的湖，也算是面朝湖水，春暖花开了。下雨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雾蒙蒙的，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当时就看着烟雨缭绕的山景跟他提起了他们的小时候，说他们三个小时候跟着孟煦的爷爷奶奶住，那个时候孟迎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糟，爷爷总是带着他们三个一块儿爬山，爬到一半就买根黄瓜分着吃。爬到山顶的时候就会看到这样的风景。

　　“如今孟煦在这里休息，也算是落了根了。中间那个是孟迎的，再边上是我的。怕到时候买不到了，这次一块儿买了。”闻人暔转过身指了指孟煦边上的两块墓，“心脏移植的机会原本就小，成功率也很低，万一日后孟迎没能挺过去，我得待在他的另一边才行。一边是孟煦，一边是我，他就不会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