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林阿谁

10、你就不要担心了 只是孟迎不

　　就这么被黄叔叔给“扔”出了门外，闻人暔堪堪穿好鞋子，连外套都没扣好，黄叔叔居然还不忘把那杯紫米奶泡塞进他手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急促地跟着周末一起进了电梯，低着头看着棕色的羊角扣，手上还端着那杯紫米奶泡，没有办法空出手去扣扣子。

　　和闻人暔的喜怒不形于色不同，周末感觉自己兴奋到老脸一红，“阿暔，你不介意我叫你阿暔吧？”说完又有点期待，又有些心虚，果然闻人暔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就接着说，“我之前就很欣赏阿暔的作品，有张力，也有冲击，这次能够摆脱阿暔帮我设计封面简直不能再期待了。”

　　虽然不太能够得到闻人暔的回应，不过看着他低头看着手上自己送的紫米奶泡，心里仍旧是甜甜的。“他们家做的紫米奶泡真的不错，不会太甜，但是又很香，你生病的时候嘴里没味道，什么都不想吃，但是这个真的很好吃，而且吃了也不会不舒服。”

　　“谢谢。不过我没有生病。”闻人暔原本不想同他解释那么多，但又觉得人家一直在关心你，不解释一下，似乎不太礼貌。

　　“啊？”周末一脸懵逼，难道白泽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吗？还是闻人暔找了个借口不上班？这样很好啊，早知道自己也应该把家和工作室分开的，否则都没有正当的借口不上班。思绪飞掉了表情就没能控制得住。

　　看到他那个一脸惊讶的样子，闻人暔大概是处于同情吧，“我弟弟昨天晚上不舒服，我今天留在家里照顾他。刚刚那位就是医生。”闻人暔慢慢地解释完就这么出了电梯。

　　“原来阿暔有个弟弟啊！”周末乐呵呵地跟着闻人暔走了出去，心里却在想着，刚刚资料怎么没提他还有个弟弟啊，扣工资。见闻人暔不想多谈，只当是他性子寡淡，周末也没有一味地追问下去。

　　“我给你拿着，你赶紧把衣服扣上，你弟弟已经不舒服了，你再生病了怎么办？”周末一出门就看到闻人暔稍稍缩了一下，他现在见到喜欢的人是热血沸腾的，根本感觉不到冷，闻人暔就不一样了，刚刚摸他的手的时候就觉得冰凉，想来照顾了弟弟一整夜，精神也不是很好的样子，现在一出门肯定觉得冷。

　　闻人暔手中的杯子就这么被周末主动地接了过去，突然失去了热源，手心有些微凉，他转过头看了周末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就乖巧地扣上了黑色风衣的羊角扣。再从周末手中接过杯子的时候，出于礼貌闻人暔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稍稍有些凉了，不过确实如周末说得那样，清甜醇香，看来今后孟迎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买来给他喝。

　　想到孟迎的病闻人暔的神色又暗淡了下去，昨天下午去接孟迎回来的时候黄叔叔就提醒过他，毕竟孟迎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这次出来这么久，怕他体力和心力跟不上。晚上闻人暔在书房画画，一直很难集中精神，果然凌晨的时候孟迎就犯病了。

　　也只有在那样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孟迎才会喊疼，闻人暔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按摩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然而即便是孟迎难受成这样，闻人暔也可以感到他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没力气。不是这一次，也许是下一次，或许是再下次，总会有那么一次，孟迎恐怕就撑不过去了，也许某一次自己睡过了就来不及给他急救了，又或许哪一天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就会在孤独无助中痛苦地死去。

　　也许时至今日，最令闻人暔难以承受的，是他曾经有机会脱离这一切。曾经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明明是为孟迎准备的，却因为一场车祸而付之一炬。从此以后孟煦临终前的安慰，便成了刻在闻人暔心头，刀刀见血的七字碑文。

　　“阿暔……”暗红色的血从孟煦的嘴里涌了出来，闻人暔需要趴在他胸口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炙热的血液就伴随着他胸口的起伏，溅在了闻人暔的侧脸上，烫得他眼泪都滴了下来。

　　“阿暔……”即便是这两个字也几乎让孟煦筋疲力尽，他分不清身上哪里痛，他只知道自己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每一次开口都几乎要拼尽全力，却又拼凑不出正确的音节。但是这句话他一定要传达给闻人暔，是他此刻对这个从来不肯大声哭泣的竹马最后的慰藉。

　　“阿暔……”这两个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孟煦平时的声音，他总是很温和，很沉稳，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暖暖的笑意。闻人暔按住他腹部的伤口哭着求他不要再说了，不要浪费力气，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可他还是不断地想要说些什么。一想到这恐怕就是孟煦的遗言了，闻人暔就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阿暔……”孟煦已经几乎看不清闻人暔的长相了，连他在耳边压抑的哭声也变得忽近忽远的，他尝试着说出那句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以为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切终结，再也没有痛，也感觉不到冷，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唯有那七个字，萦绕在孟煦的意识里，让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让他相信他尽力做了一个好哥哥，也尽力做了一个好朋友，自始至终，有始有终。

　　“阿暔！”周末眼看着闻人暔低着头就直接走上了路口，差点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车撞上，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进了怀里。闻人暔完全失了重心，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他怀里，两个人交叠着摔倒在路边，被紫米奶泡淋了一身。

　　开车的中年人当时刚刚回完短信回神，就差点撞了人。好在那辆车是在小区内行驶，速度并不快，但也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中年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下了车，看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个年轻人，着急地问道，“你们没事吧？摔到哪里了吗？”

　　“阿暔你没事吧？”周末把怀里的闻人暔拉了起来，拎着他的胳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大量了一番，好像除了左手手腕内侧蹭破了皮，其他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大概是刚刚摔倒的时候，他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地，还好伤口不大，也没怎么流血。

　　像是溺水的人刚刚被拖上岸一样，闻人暔深吸了一口气，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周末，不是那个时候重伤不治的孟煦。手上湿湿的，黏黏的，连带着大衣上都是紫米奶泡，居然是温温的淡紫色，还以为会是更鲜艳的颜色呢。闻人暔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想出了神。

　　“阿暔！”周末担心地又喊了一声，闻人暔这才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似乎不知道自己喊他做什么。“你没事吧？有哪里疼吗？”

　　闻人暔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费了些力气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又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大衣，接着把视线延伸到看起来脏兮兮的手掌上，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又看了一眼，还是很脏。

　　“阿暔！”周末是真的有些担心了，他的状态太不对了。他刚刚一路上嘴巴就没闲过，闻人暔都不曾不回应过他，不过这也不要紧，让他了解自己也是一种进步。于是周末从自己从小就不带长命锁，说到被翁老先生打手心练字，一直到他翻墙去打球，然后某一天晚上突然想要画一个关于篮球的漫画。一直到刚才闻人暔恐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周末拉着他没受伤的右手，弯下腰，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迎要吃的水果还没买呢。”闻人暔终于低低地开了口。

　　这个孟迎大概就是闻人暔的弟弟了吧，周末现在也没心情猜测他们为什么不同姓了，“我一会儿买了给你送去。我先送你回家。”说完就冲心慌慌的大叔挥了挥手，搂着闻人暔往回走。

　　他们是怎么回去的，自己是怎么躺回床上的闻人暔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黄叔叔就坐在客厅里，正在看最新一期的《漫新》。“黄叔叔，孟迎怎么样了？”

　　“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黄建国一看到他出来了，立刻把漫画放了下来。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这次连续两天没睡，精神上果然就有些受不住了，闻人暔睡不好的时候有的时候会这样，所以白泽他们才特别担心。

　　叹了口气，黄建国指了指孟迎的卧室，“他乖乖吃了药在睡觉，手机也上缴了。你就不要担心了。今晚我留在这里照看着，你好好睡一觉吧。”

　　闻人暔这才想起来了，今天早上他看到孟迎偷偷地在被子里玩手机的时候差点发了脾气。可是孟迎应该好好休息才对，把身体养好才能接受移植手术，接受了移植手术才能有机会完全康复。但孟迎他并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闻人暔知道他只是比自己更加豁达，心脏移植本就无法强求，他总说与其在病魔的折磨下担惊受怕地过一天，不如享受生活过想过的生活。

　　只是孟迎不知道，其实有一颗心脏，一直一直为他准备着，从孟煦走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直为他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