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妖奇录》方燕雀

6、溜去人间

　　我从窃窃私语种走出，各种目光试图将我腐蚀。
　　他们嫌我无可救药，我厌他们太无知。
　　唐三藏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终是憋不住，带着怒气回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唐三藏一脸懵懂：“不是你让我跟着你吗？”
　　我翻了个白眼：“一根筋。行，就到这吧，我要出去了。”
　　唐三藏：“啊？你去哪？”
　　我看着那张单纯不知世事的脸，一时语塞。然后强笑着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唐三藏，如果你因为刚刚的事心存感激，想感谢我，可千万不要。也不要和我套近乎，认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人，我们都是习惯独来独往的，就不要拉帮结派了。”
　　唐三藏大概是没想到我竟这样直白，睁大了眼，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不，呃，那个，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只是什么啊，我是下去人间转转，就是那个你走了十七年的人间，你要去吗？”
　　唐三藏点点头。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仙界和妖界的生灵很少有这般不会看脸色的，大家都能把控好关系的度，和谁该亲密无间嬉皮笑脸，和谁又该礼貌又生疏，这是五岁孩童都分得清的。
　　我冷笑一声，算了，这唐三藏爱吃冷果子我何必拦着，就当不存在则可。

　　我们坐在云上，慢悠悠的去向人间。云很大，绵绵软软，也是舒服。
　　我为我们施了一层隐身的法术，果然带个唐三藏毫无用处，只是累赘。虽说他是长生者，却因是凡人的身体，是没有法力的。记得上次下人间忘记隐身，被一妇人望见坐在云上悠哉的我，那妇人竟尖叫着跪地磕头，满口“神仙显灵菩萨下世”，抬起头竟是满脸热泪，热情地令人不安。
　　我躺在云上，望这天越来越广阔，望着我的家越来越远，慢慢的，天上的宫城都看不见，神仙都不见，妖精都不见，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飘渺的。思想也跟着茫然起来，我所居住的，我所生存的，都是真的存在的吗？
　　我总感觉自己和他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吗？还是自我陶醉的孤芳自赏到最后也只是别人的笑话。
　　唐三藏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两个人都蛮可怜。但我还比较庆幸，因为我觉得那些人更可怜。
　　胡乱想着的时候，就到人间了。人间与异界不一样，热热闹闹的，多了不少烟火味。这也是我比较喜欢在人间的原因，即使在这里长久的一个人呆着，也不会觉得太孤单。
　　声音，气味，直白的表达，都带着温度。怎么形容呢？人情味，他们自己这么说。我懒懒地伸个腰，拉着唐三藏走到无人的地方，正待解去隐身的咒语，忽然看见唐三藏的红色僧服。
　　我满脸的郁闷：“你是生怕这里不把你当是异类吗？来这还穿的这么招摇？” 唐三藏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啊……十七年都这么过来的，一时也忘了。”
　　我不耐地挥挥手：“算了算了，现在也找不到衣服给你换，这样吧，你就隐着身吧，不然走外面指不定还给人认出来。”
　　于是我给自己去了法术，隐身的唐三藏跟在我身后。

　　唐三藏忽然问我：“对了，你叫什么？”
　　我耸耸肩：“没有名字，叫我鸟妖就行了。”
　　唐三藏满脸的诧异：“没有名字？为什么？大家都有名字。”
　　我斜眼：“名字只是个记号，为了让别人记住。我只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需要名字，也不想让别人记住。”
　　热热闹闹的街上充斥着吆喝声，热闹的要了命，我在这样的人群种走动着，享受着，脸上不知不觉的带上了笑。心情忽然的便好了起来，我扭头，看唐三藏：“嘿，走，去喝酒。”
　　随便的跑进了一家酒楼，酒香味很重，我要了一碟牛肉，一壶酒。
　　我把碗递给唐三藏：“嘿，你用这个吧。我直接用壶喝就行了。”
　　唐三藏面露难色：“出家人不能……”
　　我哈哈大笑：“得了，没人看得见你，得过且过一点吧，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唐三藏犹豫了几分，猛的喝了一大口酒，我拍桌大喊：”好！“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他也笑了，砸吧砸吧嘴：“好啊，好酒。”
　　这家伙绝对常常偷偷喝的，我笃定。
　　我们碰杯，天上比人间好的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可人间也有好的不得了到东西，地上一壶酒，一杯解千愁。
　　唐三藏没开头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在碰杯和酒水入肚的声音中相互同情着彼此，又相互恨着彼此。
　　我恨他太懦弱，他恨我太随心所欲。
　　酒意上来三分，我撑着头轻轻问：“唐三藏，你说说，你取西经的事呗。”
　　唐三藏醉眼朦胧：“嘿嘿，取经。苦啊，取经！还好也就这样过来了。今天是好日子，今天不说。”
　　我皱着眉头：“那你以，以后，要说！”
　　唐三藏傻呵呵的乐着：“好……那，可以告，告诉你。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重重点头：“嗯，谢，谢谢。”
　　邻座传来笑声，估计又是把我当成了痴呆的女人。我一时也不想去做解释，沉沉欲睡着，得过且过着，哄骗自己是个无知的普通的少女，脑无所思，只求温饱，活的幸福，身体健康。
　　最好什么都不懂，因为懂得越少，就会越幸福。
　　我醉眼中看着唐三藏，这么多年来我忽然觉得有话想讲。
　　忽然觉得遇见一个同类，像被海水打湿翅膀的鸟儿看见了飘着的稻草，明明都是微弱的力量，都是自己都难顾周全的个体，却偏偏扎起堆儿把彼此当做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
　　对唐三藏，我憎恨，我厌恶，我同情，我难过，我惶恐，我手足无措。
　　因为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