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梦绕花前》婉泠裳

1、壹

　　凝如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芷霏，手中的帕子死死攥着，不住的颤抖。
　　“阿芷，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如儿……”一声淡淡的轻唤顺着风飘进她耳畔，“你都这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身子会受不住的。”
　　凝如淡漠的侧过头，不带任何语气的曲膝行礼“八阿哥吉祥。”
　　来人伸出手，搀凝如起身，却被不着痕迹的躲开。“如儿，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去救她，可是，和她一起掉下水的，是你……”
　　凝如的嘴角轻轻翘了翘，语气中若有若无的多了丝嘲讽“八爷，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遭人非议，请速回吧。”
　　胤禩转过头，望着如未淀之水般的天空，蓝与黑的交界之间，一丝光线若有若无，不明不灭，仿佛要穿透千里云层，但终是沉寂下来，苦苦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一切就那样沉闷的压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空气终带来的阵阵寒意。
　　“如儿……”胤禩迟疑了许久，缓缓吐出这两字。望见凝如苍白的脸，又道“早些……休息吧。”
　　听到对面的人心不在焉的一应，他放下手中的湖蓝色布包，有些不舍的离开。
　　“阿芷……”
　　房间中忽然静默下来，偶尔能听见烛芯的爆裂声，在显得无比空旷的房间中回旋，扩大，循环到极限。仿佛整个世界的循环往复，都不过是这不时的爆裂。
　　而这充斥着整个房间的烛芯爆裂声，最终仍被榻上之人的咳嗽声打断。
　　刚刚沉默下来的凝如立刻起身，扶起芷霏，轻轻的替她拍打着后背。她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细心的吹着还有些烫的药汁，喂着芷霏服下。
　　“你是谁？这……是哪啊？”
　　手中的药碗就那么跌落，暗色的苦涩汁液撒在身上，轻轻触碰，感受到肿胀的疼痛。
　　“阿芷……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芷霏哈哈一笑，道“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屋子花了多久布置的？好逼真啊。”她跳下床，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时的把玩桌上的茶盏“啧啧……这些可都是珍品啊……”
　　有一种叫做泪的苦涩液体，从左脸优雅的滑过。“阿芷，你……”
　　“姐姐，你怎么了？”从地上无限兴奋的女孩忽然察觉到气氛的不对，转过头连忙问“谁欺负你了么？还有姐姐，这里……到底是哪？”
　　“阿芷……这里，是……是八贝勒府。”
　　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在决不可能崩溃的一瞬间彻底崩塌。残存的瓦砾纷纷落下，轰然，撞击在你的心底。无数的冲撞冲撞，只道让你的心房如同崩塌的宫殿般，无尽荒凉。
　　“这……这不可能的……怎么会……姐姐，你告诉我，你在骗我，对不对？”然后她苦笑了声，摆摆手，道“那……现在是多少年？”
　　一切都在这句的波折中变得缓慢，冗长。凝如手中的帕子泛起许多褶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骨节，一切都在女孩尽力维持的表面下变得平静。
　　“现在……是康熙四十四年。”凝如侧过头，看见芷霏有些探究的脸，表情不定。她轻轻起身，绕到芷霏身边，替她披上一件大氅“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那女孩平静的摇摇头，笑道“姐姐，该来的，总会来的。”
　　凝如微微蹙眉，这个与她相识十年之久的女孩，第一次，让她感觉如此陌生。
　　平静的表面仅仅维持了一瞬，少年女子的天真烂漫又重新回到芷霏的面上“姐姐，八贝勒对你好么？”
　　凝如微笑的脸霎时僵住，心底假装愈合的伤口被人毫不留情的刮开，那其中不断漫出的，是血液还是……
　　“八爷呵……自然是好的……”
　　芷霏没有说话，眼中满是疑惑“真的？”
　　腹中的悲伤排山倒海般逆流向上，心脏中是尖锐的积压力量，向外排开大量空气，只剩下氤氲的窒息感。凝如死死抵住下唇，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听见芷霏长长出了一口气。“姐姐，你还是离开八爷的好……”
　　凝如不解。
　　“八爷总不是棵根基稳固的树，纵使枝叶再茂密，也终有倒塌的一天。姐姐应该为自己日后多加着想。”
　　“芷霏，你好似变了很多。记得以前，你是很喜欢缠在八爷身边的。”
　　“呃？”凳上的女孩一愣，然后有些不自然的干笑“呵呵，是么？人总是要变的么。”
　　你看见窗外孤单的月了么？三百年前的月色，好像与三百年后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那隐隐透出的光亮不是那么清澈？
　　她的目光扫向四周高耸的暗红围墙，心下一沉。
　　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既然这样，我也会毫不留情的阻隔开所有淹没的蠢蠢欲动。
　　女子的脸色轻微的变了变，目光由最初的朦胧柔和转变成犀利，仿佛能洞彻一切。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呵？”很快，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同所有久久没有自由的孩童一样的少年天真，让人的心底，微微的发出疼痛。
　　凝如笑笑，道“你若是真想出去，就好好调理身子，若调理得当，开春应该……”
　　她无法说下去，因为眼睛中已经被某些苦涩的液体浸湿。她害怕，害怕继续说下去，悲伤会在口中散发出来。
　　郎中临走前那句冰冷的话，至今仍回响在耳畔。
　　“若是开春前，病情仍无起色，还是节哀顺便，尽早准备后事的好。若是开春前已大有起色，也不要轻心，这病已入膏肓，只能化旁，不能祛根，随时都可能复发。”
　　她想恨，却恨不起来。那个丢下了芷霏而救起她的人，她已欠了他太多太多。
　　芷霏被救起的时候，寒气已经侵入了五脏。腊月的京城湖水，冰冷得宛如她在芷霏塌前夜夜守候时的心。
　　“姐姐……你看，我不是好起来了么……”
　　芷霏唇角漾起的那丝笑，那么熟悉，仿佛是多年前的自己。
　　如夜色般漆黑的眸子愈发显得她脸色苍白，但拿苍白的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给仍有些冷清的清晨衬上了一层柔和的温暖。
　　凝如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若有若无的白雾。原来，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与白的过渡，遥远的天际隐约有几颗星斗固执的停留，不忍离开。
　　凝如点点头，努力扯起嘴角微笑“是啊，郎中已经说了，只要好好将养，能很快好起来的。”她接过侍女重新熬过的药，舀起一勺，细细的吹着。
　　深冬的寒气凝重肃杀，仿佛能一直吹进人的心底，冻结住所有的欣欣向荣。
　　“那姐姐……”芷霏的眼珠转了转，不经意间露出的，是小女儿家才会有的俏丽顽皮“等我好了带我一起出去好不好？”
　　“呵，”凝如忽然笑了，可那溢满泪水的眼眶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满满的悲伤，混杂着苦涩腥咸的液体，缓缓地注入内心深处“当然可以。开春了就会热闹很多了。”
　　那句憋在腹中没有说出的是“我还能照顾你到开春么……”
　　芷霏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微弱，每每郎中走时，都是无奈的摇头。狠狠的放下四个字“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为什么一定要听天的呢？不是说人定胜天么？
　　血脉中有种激烈的帜热缓缓流淌，把那份早已不属于她的张狂播撒到每一寸血肉中。有种力量在她纤细瘦弱的身体中慢慢积蓄，仿佛等待着某一日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