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凛然如君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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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大道，枯槁荻草；黑雾笼罩，腥风热尘，扑打在朱色城楼上，沙沙做响。
袅袅熏香，桧扇轻摇，贵族们尽其所能，行风雅之道。
然，红梅挂衣，光鲜织锦。却掩不住森森枯骨的悲叹。恶沙罗鬼且存在于世，魑魅魍魉亦驻留人心。
天武天皇时，京中妖孽横行，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太政大臣召集能人术士，组建“阴阳寮”。其长官为阴阳头，授其余人阴阳博士之位，皆有俸禄。
阴阳寮正处于平安京大内里之内，太政官之北，西邻中务省，内里正南。
历经数代，到了贺茂忠行继任阴阳头时，已经颇具规模。
时公卿敬鬼神，这其中，藤原氏尤甚。是由阴阳寮与藤原贵族一向来往甚密，藤原府邸时常有阴阳师出入。
京都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晨起的人啊，若是打开门窗深吸一口气，保准是睡意全无。
“阴阳寮又招募了一批生徒呢...”
扫雪人搓搓冻的通红的耳朵，望着行走在朱雀大街上，那一队清一色穿着洁白狩衣的少年人，悄悄地感叹。
“小殿下...不要贪玩，会受凉的。”
与此同时的藤原邸，幼小的姬君把女房们的千叮万嘱抛在身后，愣是跑到雪地里玩耍。
“嘎吱——嘎吱”厚重的棉靴踏在雪上，洁白的单衣，苏芳色的绔裤，外罩纹有流水白梅的袴衣。那孩子乌黑浓密的头发分成两束扎成总角，樱粉色的绸带柔顺的垂在双颊，愈发衬的容貌皎美，好似画中仙童般。更别提她还腼腆的拉了拉女子的衣角，笑的美好又甜蜜。
这是何其惹人怜爱的孩子啊...
这样一来，晓是再多的不忿也早就消泯了，女房们也就任由她们的小姬君闹腾。毕竟，这也是那个安静的孩子，难得活泼的时候了。
藤原朝香喜欢雪，大雪过后总会有许多无害的小妖怪出没，这些小妖怪又都是她为数不多的玩伴——藤原邸的人们都各行其是的忙碌，而兄长和阿姊又年长她好些岁，除了照顾她衣食住行的女房，真正能称之为“玩伴”的适龄孩童，其实是少之又少。
长廊之下，屋檐上，雪地里...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欸，今天怎么一个也不见呢...”跑遍了藤原邸上下的女孩，终于停在一处荒僻的宅院前，摸了摸额头沁出的薄汗，发出一阵可爱的叹息。
藤原朝香有些纳闷，为什么平时四处捣乱的小妖怪，如今却是连影子也不见，仿佛都销声匿迹了一般。
“那是因为啊，有阴阳师出没。”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困惑一般的，兀地传来一阵石上清泉般清脆的人声。
清风拂过，天空恰好落下雪。
风中飘来恬淡的冷香，那并非红梅，而是一树白梅。
穿过重重宅院，来到御所的尽头，在一处几近荒废的院中，第一次的，藤原朝香见到了“那个人”。
静静地矗立于梅树之下的，那位白梅一般的小公子。从头到尾都是霜雪一般的白色，唯有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又是无机质的漆黑。
那是何人呢？
那位面生的，姿容瑞丽，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究竟是何人呢？
“在下晴明。”身穿白色狩衣的男孩子一副老成持重的语气，五官精致，俊秀的不像凡人。她一怔，随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晴明是梅树里的妖怪吗？”女孩仰头，眉眼弯弯，形如月牙。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看到，梅树里的小精怪纷纷冒出来，它们整齐划一地摇着头：
“晴明不是树精，晴明是白狐公子。”
“羽江啊，你可知晓晴明？”那之后的某一天，小姬君看着细心为自己打理头发的近在咫尺的女子，没头没脑的这样问到。
“欸啦，小殿下，您可是说阴阳头贺茂忠行的养子安倍晴明？”
藤原朝香这才知道她认识的年龄相仿的新玩伴，名为“安倍晴明”的孩子是过世的前太膳大夫寄养在阴阳寮的独子，迄今为止年龄最小的“阴阳生”。据说是信太森林的白狐葛叶与人类的孩子。
半人半妖，天赋异禀，通身灵力。
所以，也就理所当然的被世人所排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如此“不合常理”的存在？既非纯粹的人，也非完整的“鬼”，却偏偏拥有着远超他人的天赋。
因此，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排挤都算不得什么了，那已是家常便饭。
人人都对男孩子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过分的一次...晴明随着两位师兄一路，原本是去助人退治妖怪的，却因为那不同寻常的外貌，被雇佣的主家当成是妖魔鬼怪，用绳子捆的严严实实，连走带推的带到了阴阳寮。
“妖怪，他就是那害人的妖怪啊！贺茂大人，快快将之消灭吧...”
大内里的街道边，主家的人望着神色阴沉的阴阳师，随手指向那个处于怔忡之中的男孩子。
是啊，连少年都称不上，那仅仅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
那么，缘何要遭受这样残酷的对待呢？
不知不觉的...阴阳寮的正门前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行人。
“是啊，是啊。看他的头发和长相，一定是妖怪无疑了！”甚至，还有人唯恐不乱的在一边添油加醋。
正巧藤原北家的姬君出行归来，又恰恰路经附近...
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年轻的女侍牵引着身着华服的幼女向这个是非之地走来，喋喋不休的人群静默了片刻，竟是自觉的让出一条道路。
众人眼里所见的，只是那位比女儿节天皇御殿前的人偶还要来的精致美丽的幼女，神情恍惚的站在离所谓的“妖怪”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宛若脚下生根一般的，怎么也不肯走了。
“忠行殿自会处理的，我们还是走吧...小小姐。”女子俯下身子无奈的摸摸幼女乌黑柔软的头发，附在她耳边这样说到。
藤原朝香却是阉住了一般，嘴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从而，对女子善意的提醒恍若未闻。
她仅仅是长着一双特别的眼睛而已，就不知引来了多少非议，更不用说是眼前人...身上甚至是流有一半妖怪的血。
就因为这个，就活该忍受这样的痛苦吗？
奇怪，绝对有哪里很奇怪啊...
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却怎么也思索不出结果。懊恼、困惑、不安、愤懑，满满的充斥于藤原朝香的脑海。幼女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湿润，已有泪珠酝酿其中，几乎是随时都会滑落眼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请把拥有‘阴阳眼’的我也一并...消灭吧！”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哭腔掷地有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朝香挣脱了羽江的拉扯，踉踉跄跄的走到男孩面前，张开双手，纯然一副庇护到底的姿态。
朝香看到，那个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神游天外的男孩终于露出了人类该有的神情。
混杂着困惑与震惊极其复杂的矛盾神情。
迟迟而来的，正值盛年的阴阳头看到这样的阵势，完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惊讶的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一派胡言！安倍晴明是我的养子，此女更是无辜，又怎么可能是祸害人间的妖怪！！”
半响，男人涨红了脸，忍无可忍的吼道。
人群一片唏嘘，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闹剧也就无疾而终。
见状，朝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忽的一抬眼，就发现男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谢谢你。”
他的嘴唇无声的翕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凛然如君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