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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石上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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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当诸葛亮踏入江东群结集的聚贤堂的一刻,也是他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他和刘备两人的力量正像被一种奇妙的方式联结在了一起。自己作为刘备阵营的总代表,身上责任巨大。众人皆知:其一,刘备目前暂居夏口,曹操随时都有可能打来;其二,外人看自己也不过是个出山刚不到一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一介文人,如此前提下,江东群臣发表任何蔑视性言论亦都在常情范围之内。
只是,既有胆量前来,自有能力迎接应对,他诸葛亮的心思与深浅又有几人能知,即便是当世最具公认力的一众群臣齐番上阵,在他看来,不过是拿着各自扑来的麟毛凤角,拉绳作尺,争前恐后地丈量着一个极其有限的田地罢了。
果不如他所料,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严畯、程德枢等人轮番发难,有诘责自己以何能力来自比管仲乐毅的;有讥笑他此番前来必是穷途末路来求东吴的;有嘲笑刘备出身卑微的;也有为曹操立标杆表示其乃众望所归的,亦有反诘他以何之果而治经典的……
东吴群臣的一致性发难并不使他感到有任何意外,翻遍史书的他深知自古以来凡是外敌入侵时,多半皆是文臣主降而武将主战,所以周瑜,黄盖等几位实力派武将的意见,以及孙权自身的决心才是最关键的,文臣的气势自然也要会上一会,没有驳倒群臣的实力又何以能让孙权倾心听取自己的言论,发难自然要一一回应,气势更要以直击要害的方式压倒,完全不必客气,他曾对刘备说过,深藏不露的法器的功力究竟如何,全看对手的表现,越是发难凶的,他就会越让对方难堪,中国人自古皆讲究彼此对待,不也正是此理么。反正文人自古喜欢摆弄口舌之技,被驳倒亦是常事,何况东吴的江山难道要就如此被送于他人之手?
表面看,上演的是激烈的舌战群儒,但他内心却始终如水镜般平稳明透,而众人的轮番发难反而更深入地激发出了他心中潜藏的思索与答案,到底为何自己会蛰伏十年最终选择了随刘备出山——
陆绩嘲笑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辈,何足与曹操抗衡,薛综言曰汉室气数将终,曹操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备不识天时,强欲与争,犹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
而当其后的严畯问他治何经典时,他亦想反问众人,前人所留下的经典你们又有几人能算真的看懂了?
文人喜好引经据典、纸上谈兵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经被典被这些金叶子遮住了眼睛,一叶障目而不见其中真正的智慧和力量。
诸葛亮曾想,无论任何一个国家,所有的文明文化大概都是以神话开始的,而神话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解答宇宙和人生的问题。无论哪个时代,无论你最后是否成为一名四海皆知的文臣或武将,只要是中华民族的子民,在小时候大概都听母亲或祖母所讲过的《夸父追日》与《精卫填海》的故事。甚至于在两千前、三千年之久的后世,这些故事也许依然会被流传下来,被众人所皆知,但如果当今之人或后世之人,有哪些人得以真正读懂了这两个故事,是否还会仅仅认为刘备是不识天时呢?
精卫填海,说的是有一只鸟叫精卫,它衔泥巴想要把海填平;而“夸父追日”的故事,讲的是夸父追赶太阳,最后累死了。这两个故事听起来都很可笑,不是么?太阳能追得上吗?但是夸父还拼命地去追。
精卫填海和夸父追日一样,都是在不停地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这种人无疑会被当成傻子。为什么会认为他傻呢?因为事情无法做成,根本是矛盾的。所以友人崔州平甚至是师者水镜先生都曾与刘备明言暗示:逆天而行无益是徒劳的。
海怎么会被填平呢?太阳怎么会追得上呢?曹操正得大势又怎么打得过呢?刘将军不是瞎忙吗?将军难道不知,在我们的生活中,事情都总是有个头儿再能去做的,没个头儿的事你去做什么呢?
但是,就是刘备这样的精神恰恰和他自己内心潜藏已久的这般同模样的种子恰恰吻合了,也许这颗种子不是此生埋下的,诸葛亮亦想过,如果人真的有前世,这颗种子大概已经种下了很多世的轮回了。所以今生一旦遇到了适宜的阳光与雨水,就不可遏制的萌发了。很多时候,诸葛亮觉得刘备就像另一个自己,他身上,有悲剧的精神、英雄的精神。他不停地做,即使那个结果是完全不可以期待的,就是不可能有到头的那一天,不可能有成功的希望,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做。诸葛亮甚至想,自己未来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如此般一样,对于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不停地一遍一遍的去做,至死不休。
但那依然是远在未来的事,就像每当刘备面对不能预设的未来之况而陷入内心慌乱时,他总会劝慰对方:多想无益,放松就好,我们就让一切自然地发生。
从自己出山之后,他亦很少会去空想两个人在未来面临的路上会有哪些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他深知的是:即使事情再难,最终都来自于人的困难,而人的困难最终都是来自内心的困难,所以他会去认真做到的,就是无论面临的是多大的困难,在他的心头,这份困难自然都会无形地灭却。如鱼得水,如果我是你的水,是否这汪水也能让你心间上的石头栽出莲花。就像第一次望进你眼睛,看到的你的心中的困惑、干涸与纷乱,但在今后,它们是否亦能够渐渐转化为明澈、盈软与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