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玄亮/亮玄]隆中一梦》星尘无相

35、独行之路

　　抵达柴桑时，虽已是夜晚，但孙权所驻之处的府邸依然灯火通明。

　　把诸葛亮妥善安置在附近的驿馆后，鲁肃第一时间即赶来向孙权报道。厅堂之内，群臣聚集，曹操遣人送来的手书还带着大家口径一致的投降味儿的唾沫星的温度。

　　“主公不必怀有疑虑，如降曹，则东吴百姓，江东六郡可保平安”，正得意洋洋自以为得出高见的开口之人正是孙策死前的托孤重臣张昭张子布。

　　众谋士皆齐声应道：“子布之言，正合天意！望主公早做定夺。”

　　高座之上，年轻的东吴之主表情淡漠，无言。

　　鲁肃望着这位比自己年少十岁的君主，内心暗暗感伤：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位19岁就继承父兄家业，身边又有诸如张昭、黄盖、赵普等三朝元老辅佐的年轻君王绝对可称得上是年轻有为，权倾吴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比如此刻，以张昭为首的众位文臣皆主张降曹，这位年轻的将军丝毫争取不到他们的支持，即使接下来孔明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孙权做出联手刘备对抗曹军的决定，但如若争取不到众臣的一致意见，就无法使内部众志成城，此事依然不甚好办。

　　这些眼界存有局限又趋于腐朽的群臣，是否有片刻曾真心为孙权的处境着想过——你们投降了尚可自保，孙权即便如曹操所许被封侯封地，但却永远都没机会再称帝了，东吴三代之信愿传承就要毁于你们一帮腐朽之手，孙权内心的纠结和心痛可想可知。鲁肃甚至想，同样是比自己年少十岁但头脑却充满智慧的孔明，如果身处自身的位置，定会有方法和妙计来解救自己的君主之困……

　　在鲁肃看来，发挥自己的力量努力促使孙刘结成联盟，是挽救东吴江山不被毁于一旦的唯一选择。但此时，面对群臣一边倒的主降之势，自己能做的就是告诉孙权，也许有些话你不便开口直言，但我懂你心中的困境，我也会尽我全力来帮助你。所以，在孙权内心按捺不住情绪而借口更衣的时候，鲁肃向这位年轻的君王吐露了自己心中所言。

　　孙权感动的同时亦看到了希望，激动地开口道：“子敬真天赐与我！但，若与刘备联手共同抵抗曹操，目前却有两个难题，一是群臣的意见，另一点则是必须要清晰了解曹军的虚实与刘备军队的实力。”

　　“是，主公勿虑，孔明先生已过江，在驿馆休息，明天即可请来与主公共商手破曹之计！”

　　“好！久闻孔明先生辩才无碍智慧如海，明日先请先生会见江东群臣，如若能以其才智力压群臣，则孙刘联合之事不远矣！”

　　“好，就依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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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之内

　　诸葛亮一边静静地轻轻擦拭着扇子，一边于脑内冷静推演——此次孙权派鲁肃只身过江，为的是向刘备探听曹军虚实，毕竟刘军是被曹军一路从荆州追击至夏口，继而再做决定是要与曹操一起联手打刘备，还是与刘备共同联合抗击曹操。两者相较，甚至前者所预设的可能性更大，即使在夏口与刘备会见时鲁肃明确吐露此行是想与之共结联盟，但东吴之内心所思所算岂是能瞒过他的眼睛？

　　不管东吴作何打算，自己的目标很清晰，说服孙权尽早做出决定与刘军联手抗曹。虽然自己不介意在柴桑多待几天多打探打探东吴人才和实力的深浅，但毕竟在刘备那里，一天盼不到他的消息，就会一天不安稳。他和刘备，有些地方很相似，但有些地方又非常的……不同。

　　就如此刻，如果换了刘备在自己身边，一定是迫不及待、马上想要自己去见孙权。但他不会，急事要缓办，先让多方的情绪稳定下来，才能更清晰的观察和把握到更多的机会，才会一步一步走得更加稳当。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动一静，一火一水，彼此搭配，才会甚是协调。

　　对于鲁肃刚刚赶来告知明天一早安排了自己与江东群臣会见之事，诸葛亮内心亦稳如水镜。在隆中的岁月，自己整天把这些人当做个案研究，对于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心中可谓一清二楚。

　　这群所谓江东名臣的立场，一点儿都不难设想——曹操的势力日渐强大，收拾完袁术，又打败了袁绍，现在又把他家主公打到了江夏，江东众臣能不闻风而胆怯吗，立场自然是主张孙权投降曹操，以保自身与江东之地妥安。

　　不管曹操势力有多强大，也不管江东群臣的意见多么一边倒，在他心中，自是有一副稳之不倒的金字塔。孔子曾言：德不孤，必有邻。江东群臣的反对只是文人之间的抱团取暖，诸葛亮相信，真正决定这件事终究还在于自身力挽狂澜的表现。

　　就如他曾对刘备说过的那句话——理想我们不能仅仅让它只是愿望和幻想，更要依靠智慧和坚持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去把理想走出来。三分天下是自己在隆中时早已为刘备预设的局面，目前时机就在眼前，自己内心志在必得的气势可不是任何阻碍因素所能阻挡的。

　　即使明日众臣群起而以嘴仗强攻之，他也自有应对之言。甚至在今夜，他就可以在自己脑内把群臣之论和应对之言轮番预设推演一遍，自己的智慧和大脑本身不也就是拿来做这个用的么。再棘手的事项背后，逻辑往往很简单，洞悉到了对方的动机，把握到了对方的性格及底细，一切就会简单明了，群臣攻击的下手处无非有三：1，嘲讽质疑刘备的实力；2，嘲讽质疑自己的才智；3，吹捧夸赞曹操的实力同时搬出天命论。

　　这之中，除了第二点以外，其余两点在隆中时它早已听闻二位老师与多位才俊之友言辩多番了，明日以己言驳倒江东众臣毫无压力。至于第二点，对方能找到的下手处怎么也跑不出有限的范围，他也非常乐意陪诸君相戏一番，这群热衷于耍嘴炮的家伙，和他们交起手来，或许也不乏其中之趣。

　　诸葛亮回想以往隆中的岁月，在与师友的一场场谈局论势中，面对众友人亦不乏常对刘备所下的质疑与非议时，因自心当时尚无出山之念，站在全然客观的立场，则认为每人之言皆有其理。而就当水镜先生向刘备暗示了卧龙凤雏后，两个人的缘分自此开始被紧紧连系在一起。

　　——拥有一颗殷重的心，自会逐渐感得外在的缘。这句话，是诸葛亮决定出山的那一刻有感而发的，实则也是他眼中的刘备。

　　在诸葛亮看来，无论是昔日潜藏隆中时共同求学的好友，还是今日眼前面对的江东群臣，任何一个人对刘备的评价，都是局部的，表面的，不全面的，都是带有其自身的个人想法的。在自己心中，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的评价把那个全面的、整体的、真实的他所选择的主公的形象给模糊掉。

　　虽然品人之风乃当今时代的热势，但别人怎么可能有权利评价冥冥中与他天作之合的主公呢？没有人有这个权利，权威人士没有，一众散人更没有，无论是他的老师水镜先生，还是他那一群才华横溢的好友，无论是江东群臣，还是曹操孙权等当世奸雄与俊杰，统统没有，连自己都没有这个权利，全是外人，只有刘备自己最了解自己。

　　诸葛亮在此刻亦深刻地回想到，在过江前的某个晚上，当刘备对自己吐露：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在众人面前所扮演的如此多的角色，究竟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又或者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呢——

　　“主公，一百个人心中也许有一个百个你，但哪一个也不是真实的你。做好自己心中的自己最重要，不必为这些虚妄的‘形象’患得患失。”望进对方的眼睛的同时，也望进那颗丝毫无有防备的心。

　　“无论是现实中开拓理想的这条路，还是内心希望去开拓的心灵之路，亮都会陪伴主公向前走，但亮也只是参照，只是陪伴，真正的路还是要主公自己用眼睛去看、去切实地迈出每一步，真正的心灵之路也要主公亲自去领悟。只有这样，主公才不会丢失自己最真实的自己。”

　　“主公明白吗？”

　　“嗯。”

　　“可是，你会一直陪我吗？如果你不在身边，我想我一定会很孤独。”

　　“主公，孤独的状态若不去接受和享用它，我们对前路和生命就没有办法继续勘测下去。可是，一旦当你突破了对局限在自我的感受上的执着时，你会发现在这条路上，自己一刻都不曾孤单。”

　　“孔明，很多时候，备觉得你就像一个导游，好像人生和生命中所有的站点和风景你都去游览过了，你会告诉我最美的风景在哪里，然后引导我亲自走向那里、去亲身领略。是这样吗？”

　　“主公的这个比喻很美。”诸葛亮轻笑说，“亮亦期望从我们相遇至此生结束，始终皆如主公此般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