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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书中有大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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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和絮絮便更加忙碌起来,又做这又做那,越过越觉得这日子有趣。
但楼里的其他姑娘并不这么想。
絮絮自琴艺见长,先前一直拔尖的元元更是忧惧,拼命练习,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天又冷起来,极难愈合,师傅们都劝她养伤为重,她则担心手伤不练会荒废琴技,便练得更为卖力,这样练了伤,伤了练,竟大大的生了场病。
而同样拔尖的小宛不知如何拉拢来原跟着小袂儿的那伙人,她们都将新冒出来的絮絮视作敌人,处处给她使绊子,尤其是嘴上阵仗大得很,明面上背地里,总要嚼上几句。
尤儿却减了气焰,和泠泠她们一般只是埋头练琴,但又和她们不同的是,她往越娘面前跑得更多了。
有次到了越娘歇息的时辰,她守在门外,见我端着水便要来帮我提,但她也只是帮着把水提了进去,因为越娘随后便让她出去了。让我高兴的是,她又帮我烧水了。因此,不管她怎么闹腾,我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毕竟拿人家手短。
总之,水月楼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只有越娘不动声色,依旧如常。絮絮也更为低调谨慎,除了自个屋和梁师傅那处,她几乎哪都不去。
我怕见到她们勾心斗角的,便躲得远远的,即便有人来探听越娘的意思,我也只插科打诨,胡乱应付过去。只是除了看絮絮,我也会去陪元元说说话解解闷。
元元是个实心眼的姑娘,也好强。其实越娘教出来的姑娘个个要强,懂争,爱争,就是这个元元,尤其争着做头名,又不懂什么歪心思,只以为勒掯自个,如今弄得这样狼狈。
絮絮出了头,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生了这病,心里就更是郁郁,终日躺在床上叹气。
“你来啦。”
我进去时,她望着窗外发呆呢。
“今日厨房多出些牛肉,我给你切了一小盘,你快尝尝。”
她摇摇头,“我饱着呢,吃不下这些。”
这是泠泠特意给她留的呢,她不敢自己来,便托我送来。
“别糊弄我。你这几日饭吃多少,我可都看在眼里。多吃些肉,手能好得快些。”
她听了我这话,夹起一块吃了,便再也不动了。
我不禁叹气,“你这样,怎么快些好起来呢。冬日里天冷,你这手裂成这样,本就愈合的慢,再不多吃点补补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她又滴下泪来,声音哽咽:“你不知道,不是我不吃,是我这心里疙瘩得很,实在吃不下。如今絮絮这样,我的手又这样,我,我真是害怕……”她竟再说不成话,抽泣起来。
我担心她怨怪絮絮:“元元,你莫担心。你一向努力,上天一定不亏待你的。絮絮,絮絮好了,正给你个动力,你好超过她,比原先更好呀。”
“我如今这样,可不是努力过了头?”她哭得更是厉害。
我情知说错话,又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只好说:“其实你又何必在意头名不头名的,能留下来不就好了?即便絮絮第一,那第二也轮不到别人,你又何苦把自己逼的这么紧。”
她却哭的更伤心了:“你也说,絮絮如今是第一了?我就知道躺在这不练琴,定是不行的……”
我赶紧闭上嘴不再说话,只得给她递帕子擦脸。闹到最后,这盘牛肉还是我一个人吃完了。
我跟絮絮说,她也感叹元元可怜,只是不可怜她这样逼自己,而是可怜她本就伤心,还遇上我这么个嘴笨靠不住的。
不过我知道尤儿也时常去探望元元。有次我正要敲门进去,听见里面有声音。两句三句听下来,宽慰的话少,激将的话却多。我听不下去,便回了屋。我细细想来,尤儿这样喜欢使心计的,怕是没了元元,便没了牵制絮絮的人,而小宛虽一向恨元元压她一头,如今见絮絮得势自然转了目标,大部分人则是打了渔翁得利、坐享其成的算盘。
我说给絮絮听,想着能给她个提醒,她却只是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她有师傅和越娘的偏爱,如今又自信谨慎,日子不会太难,可见她这样,我便觉得我想错了。
“絮絮,你怎么了?”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长亭,我好累。”
我忽的想起那日的梦境,害怕起来。我赶紧搂住她,拍着她的背:“你不要怕,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告诉师傅们,惹急了你便告到越娘那里去,看那些人还敢欺负你!”
她摇摇头,“若是请来师傅们,不知道招来多大浪头呢。”
我劝她:“我知道你一向怕人背后说你,可嘴长她们身上,堵也堵不住,既如此,你便心放宽些,不去理会她们。”
她只叹气:“说来容易,做来难呢。自古枪打出头鸟,我当初既逼着自己努力,就该想到今日这下场。可元元那个样子,倒让我心里怕得很,物伤其类,指不定哪天临到我头上。”
沉默一阵,她又说:“我冷眼看来,若小袂儿那条路走不通,尤儿的做法倒还值得一试。”
“你说在越娘身上下功夫?”
她坐直了身,“既能保住自身清白,又能免去这些勾心斗角,你不正是个好例子?只要得了越娘的赏识信任……甚至,若她能将这水月楼交由我管,倒不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拿了水月楼在手里,岂不是比外头的男人可靠的多?”她神色亮起来。
我大为惊讶,絮絮何时从总是躲在后面的小姑娘,成了这样一个敢想敢做的大丫头!我不禁心生赞叹。
她见我不说话,慌乱起来。“你也觉着我是白日做梦?我也是实在被她们逼得没法子,哭了几日恨不过突然蹦出这么个主意。我自个也吓了一跳。你就当我胡乱说说,千万别说出去。越娘要知道我起了这样的杂心思,不得好好使个手段治我一治。”
我摇头,郑重问她:“若水月楼真到你手上,你如何去管?”
她见我严肃如此,便也正色答道:“我晓得越娘霹雳手段,相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造成如今这副你死我活的局面。我却觉得她过头了些,如此怕不得长久。若交给我,我必定要这水月楼一派和气,绝不会将姑娘们卖入行院。”
“那你又如何处置琴技不过关的姑娘?养着她们也是吃闲饭,练惯了琴,干活到底不比老妈子利索,花销又比她们大。便真留下来做个打洒,又有几个乖觉人老老实实肯干这些个粗活?她们都是心气高的,若心气不高,也练不好琴了。”
“我会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嫁了。不求大富大贵,有个依靠也是好的。”
“姑娘们晓得你仁慈善心,索性都懒怠练琴,等你为她们寻归宿,那这水月楼还开不开了?”
“这便要靠水月楼的名气了。当上倡优即是上了排位,自然是能引得达官显贵瞩目,心气高的自然不肯放过。只求安稳的女子,任我如何鞭策也不过平平,还不如早早嫁出去,我拿钱她过日子。通晓人心而因势利导,如此水月楼与姑娘们都得双赢。”
“那你买女孩子进来时,就只挑那些心气高的,还招不上进的进来做什么,白的浪费钱财。”
她叹口气:“穷苦人家的孩子本就无衣无食,又以男子为先,女子只得被卖来这等腌臜之地。我如此也便是圆了我自己的念想,多帮帮她们,入葬处能好过出生所,也算是功德一件。做营生,本就是为了活,何苦把人往死里逼?”
她这话醍醐灌顶,使得我彻底敬服。我跟在越娘身边久了,只知道如何算计利益得失,却从未为这些姑娘考虑。我也问过越娘,为何不将这些女子卖给富贵人家,如此也是一笔好账。她却轻蔑一笑。原来她与全城的行院做的都是长久生意,水月楼既教了姑娘们琴曲,必定使得她们终生受用,因此行院不仅要花钱买这些姑娘,从她们身上得的利都要分红三成给我们。而大比之日得魁者允许各名流权贵当场竞价购买,这些人之所以愿出高价掷千金,正是越娘逼姑娘们苦练琴技的结果。
我当时听完,不禁侧目,诚以为越娘深谙经营之道,而絮絮,她却是人为先,利次之。
怕也是身处其中,才晓得其间冷暖,而不操奇计赢、唯利是图。
我这才晓得自己井底之蛙,狭隘如此。
“絮絮,你这些都是从书中看来的吗?”
她点头轻笑:“往朝各代,皆出奇女子。有的胸有丘壑,有的机敏善解,有的坚贞刚烈,有的俭朴贤德,我不过学着些皮毛便拿出来卖弄。”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瞧这话太粗浅。书中自有妙智谋,书中自有奇女子,书中还有大絮絮!”
她羞涩笑道:“你快别夸我了,你好意思,我可还要脸呢!不过是些混话,当个玩笑听过就罢。这事不提,说说你吧。你近日一直为我操心,自个呢,你的小‘沉舟’是不是飞信似洪水,都快把你淹没了呀?”她笑的不怀好意。
我却散了兴奋,郁闷起来:“其实我这些日子……沈白他,自那幅画后,再没了音讯。”
“什么?”她惊疑地望着我,“我只以为你自个藏起来,不同我说。没想到竟是这样。”
“我哪会不同你说,我何时瞒过你什么?”我有些生气。
她又靠上来:“长亭,你不必多想,想是他读书辛苦,抽不得空。我们几个一起长大,他对你的情意,我还不知道吗。现在没消息有什么要紧,怕不是一回来便赶忙要把你娶回家!”
我笑了,但心却似浮在河面上,落不到实处。
她搂住我,让我将头靠在她肩膀。“你唱曲子给我听吧。”
我轻声唱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抬头望窗外,漆黑的晚上,见不着月亮,却有点点星光。
远方的沈白,掌灯苦读时,是否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呢?
读书的日子那样清苦,没了人同他斗茶拌嘴,他是否也会觉得孤独思念呢?
他会思念谁?会思念我吗?那把折扇,他还带在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