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破釜沉舟 ...
-
日子就这样过去,到了冬月,我已学了不少的字,寻常的书信根本难不倒我,只一样,即便是日日傅粉,也似乎没甚功效,我不晓得里面的门道,只不敢懈怠,仍旧坚持。
絮絮也用一手的茧子换来了琴艺的突飞猛进,梁师傅几乎日日夸赞絮絮,还鼓励她上台给客人单独试演一场——此前只有元元、小宛才被梁师傅举荐过,而也只有梁师傅开口,越娘才会允许一个单独上台的机会。
絮絮非常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长亭,我今日这妆容如何、服饰如何?”
“你帮我听听我这琴音是不是不准?”
“下头客人这么多,万一我出错了可怎么好?”
……
她一句接着一句我都来不及劝慰。
“絮絮,你要相信自己,你不信自己也得信师傅们啊。”
“可我也就认真练了三个月,元元、小宛都是练了年把以上的呢。”
她淡淡的两搓眉毛凑到一起打成了结,我看不过眼,伸手往她的眉心一弹,“你给我收起那些胡思乱想,上面这支曲子一结束便要你上了。这时候着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依旧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我坚定地对她说:“絮絮,练琴需要刻苦也要技巧,你有这个悟性,也着实付出了心血,如今你什么都不差,就差一样东西。”
“什么?”
“自信。”
絮絮终于定下心来,走上台。我见她身子僵得很,步履倒还从容,坐定后也不言语,等了一会才拨出第一声。她没弹先前练的曲子,改了《梅花三弄》。我远远瞧见台下另一侧梁师傅神色不大好看,心里也慌起来。我听不懂曲子,只晓得絮絮没磕碰没乱拍,听着很是流畅的,不晓得梁师傅是为着什么皱起眉头。等絮絮完成她的表演,行了礼便要退下,没想到台下突然响起了掌声,台下也便罢了,这二楼声响倒是比厅里还大,还有人叫好。絮絮行了好几次礼才下的来台。
一下来她便喘的不行,抓着我不住的问:“长亭长亭,我是不是弹得很好?”
我也很兴奋的回答:“那是自然!我是不懂欣赏,可在台下那些老油条岂是个个耳背的?那些掌声险些把台子都震塌呢!”
“哪有你说的这样夸张?”她虽嗔怪,可脸上除了高兴还是高兴。
元元上前来恭喜她,却是笑的极为勉强:“絮絮,你可真厉害。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台下也不过寥寥数片掌声,你却有如此赞誉。”
小宛只站在一旁,翻着白眼:“我瞧这弹的也不如我,怎么,那些客人今日是吃了什么酒水,高兴成这样?”
絮絮低下头,对我说:“我去更衣,待会再来找你。”
她刚走,我便看见正要过来的梁师傅被越娘拉住了,越娘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两个人脸上都浮出了颇有深意的笑容。
还未及细想,我便被喊去给台上摆琴架了——下支曲子要开始了。
散场后,絮絮却并不怎么高兴。
“你手里的帕子都快给你绞断了!”我从背后一冒出来,抽出她手里的帕子。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长亭,你真觉得我今日弹得好?”
我拿帕子在她眼前一晃。“你可不是聋了,还是这么一会功夫便忘了,刚刚那样的掌声,屋顶都要掀翻啦!”“别和我打趣,说认真的呢!”
我敛起笑意正经说:“我虽夸张了些,可我看好些人都给你鼓掌啦,元元也夸你呢。她还是师傅们眼里弹得最好的一个,也没得这样的待遇。”
她摇摇头,“正是元元这么夸,我觉着怪呢。我虽长进不少,也知道自己是断比不上元元的。且你也听到小宛的话了。”
“元元说的,怕是她头回上台的事吧。她头回上台的时候,定是没现在练得好了。小宛,那是嫉妒你吧。毕竟她也是个心高的,元元下来便是她,如今见你精进至此,心里并不好受吧。”
她还是不信,低下头,一脸委屈。
“絮絮,我说了,你有悟性、肯努力,就是少自信。”
她抬起头来,问我:“自信是什么,闭门造车,不听他人逆耳忠言?”
我笑了,“小宛她这是忠言吗?闭门造车是不对,可不是人人说的话都对啊。你该有自己的判断。”
她突然一脸严肃,对着我说:“长亭,其实沈白心里的人,一直是我,不是你。”
我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反应,对面便笑的花枝乱颤。
“看吧,教训起我来一板一眼,轮到自个头上还是当局者迷吧!”
“好啊你!”我大喝一声,追着她又打又拧,她边逃边求饶:“师傅!大人!小女子认错!千不该万不该拿你的情郎讨嘴上便宜!千千万万个絮絮都抵不过一个沈白啊!”
她说的我又羞又急,停下来直跺脚。“你就喊吧,喊得大伙都听得一清二楚!活该我倒霉,好心开解,你反倒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好了好了,不闹了,苦了我的吕洞宾、我的东郭先生,我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啊,来给你赔罪啦。”她上来理我的衣襟。
我不理她,径自往内院走。
她笑着跟上来。“不过长亭,你真该看看你那个样子,被我吓得哟,脸都白了。”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若这样能白起来啊,我倒是宁愿给你多吓唬吓唬。”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不过,我倒听说宫里有个美白的方子,叫莹肌如玉散。”
我看她一脸神秘,也很是好奇:“这是什么方子,有哪些东西?有效吗?”
“要用楮石、白芨、升麻、甘松、白芷……”
“停停停,这么麻烦。我哪来这么多钱配方子。不如用韶粉省事。”
“啧啧啧,还这样抠门,怕不是在给自己囤嫁妆?”
“要你管!多嘴!”
“嗯……其实呢,还有一个办法,也管用……”她狡黠地看着我。
“快说快说!”
“吃砒霜!”
这回,我可再不会轻易饶过她。
闹够了,该去伺候越娘了。
尤儿照例等在那。
我走上前去,“姐姐,今日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你伺候越娘我还不放心吗?只是……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她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一旁,悄声问:“絮絮近来是接过恩客吗?”
“姐姐怎么这么问?”
“哦,我是没想到她第一回上台就这么多捧场的。”
我顿生反感,正色道:“姐姐这话是何道理?就许元元她们受捧,絮絮便不行?絮絮她是自个一天天练出的功夫,梁师傅还当着我的面亲口夸过她有悟性,姐姐不必多心。”
尤儿听我这样说,也脸色一冷,长条的面颊一拉便下:“我长你们几岁,这样问你不过也是关心絮絮,怕她学着小袂儿不走正道。如今既不是这样,你也不用摆起架子教训我,原是我多费了这个心,热乎乎贴上来,还讨不得半点好处。你同她贴心贴肉的,倒是我这个外人横生是非了。也罢,我不管便是。”
本就不该你管,越娘还没多问呢,你起什么劲?
不过她这一不管,也不帮我烧水了。她怕是觉得我不再中立,跟着越娘走,而是站在了絮絮一边,便疏远了我。我才不在意这些,虽比以往累点,内院后厨两头跑,也不要再承她的情。
可幸经此一役——自然也有我的功劳——絮絮算是弹出了信心来,又加上各位师傅的肯定,她也越发自信起来。
梁师傅也时常赞赏絮絮,处处关照提点,她也更为用心,每次我去看她她几乎都是在练琴。
不过也有例外——
那次我进去时,她竟在窗边绣凳上绣帕子。
见我进来,她招手示意我过去。
“别喝那边桌上的茶,喝我壶里的。”
我一瞧,正是那柄梅花紫砂壶。
我笑着胡乱喝口茶,凑过去问她如何停了琴绣起了帕子,她说:“越娘和师傅都说我如今琴艺见长,不必痴练,做做绣活,练练针织,也是女儿家该学的生活,又能当个调节。”
越娘总不让姑娘们干与学琴不相干的事,怎么如今倒是改主意了。怕不是她的琴竟已精进至此?总之,这确是一件好事,省的同那琴痴元元一般,成了个琴呆子。
我凑上去看,帕子上的花样是雪中梅花,身洁色重、枝干虬劲、傲然挺立,我不禁赞叹:“絮絮,你绣的真好!你现在便像极了那梅花,勇而无畏,我想你定能通过考试,留在这!”
絮絮本就白净,如今她潜下心来苦练琴技,修得一副成竹在胸的淡定形容,更添神采。
她却摇摇头:“我可及不上她万分之一。”
“你是说梅花?”
她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我今日看到一个新花样,你若有心,我也可教你。”
“什么花样?难吗?”
“这花样,我估摸再难你也要学的。”
“那是什么?”
“一只鹭鸶鸟并一枝莲花,取意一路连科。”
我这才明白她笑中的含意!我也不同她矫情,满口答应:“那快快教我吧!”
“我教你容易,你只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万不可再将那‘破釜沉舟’写着写着便写成‘破釜沈白’了!”
我笑着去捏她的嘴。
思念但凡有了寄托,便像藤蔓一般疯长,读过的书、写过的字、唱过的曲都变成了沈白。我的身边每日都有千千万万个沈白,而如今我描的花样子里、我将要绣的帕子也都会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