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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祭品 ...

  •   残破木板被布靴踩踏得轻微上翘,林书言缓缓起身,指尖拂过未被蛛网覆盖的积灰桌木。

      这个酒家果然古怪,明明只是两层楼的老旧建筑,里面的家具材质却无一例外的是南海沉香木,甚至部分还有被清洁使用过的痕迹。

      青年就着桌肚翻找,好不容易寻到半截秃噜了芯子的蜡烛,顺手插在大厅曾用于祭拜灶王爷的老旧烛台上。

      没等他掏出袖中打火石摩擦,就听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男子喊叫。

      听声音像是那个胖子。

      眉头微凝,林书言迟疑了片刻,抬脚便向楼上赶去,却见那大汉整个人趴伏在地面,铜铃大小的凶目凸出眼眶,左手紧紧扣住自己脖颈,右手凌空扑腾,大声呼救道:“柱子哥,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罢!”

      言罢大汉以头抢地,重重叩头数下,深色血液顺着额头缓缓流下而不自觉。

      “嘻嘻嘻。”空灵的女声自四面八方溢出,形成回声回荡在简陋木屋中,也不知是哭是笑,徒然让人心中发怵。

      凉飕飕的冷风自窗外扑面而来,袭面卷来的白纱帘布勾勒着树梢溢入的清冷月光,一切恍若梦境。

      “看来真是梦境了。”林书言轻念一句,抬手死死掐住自己腕痕以下三寸处,咬牙忍痛,顺着经脉逐步点穴。

      一阵逼至头颅的酸痛,视野逐渐由清晰变为模糊,林书言支撑不住平衡,蹲地喘气的同时,只觉眼前有一道虚影在边哭边笑地上蹿下跳,下意识伸手死死抓住对方脚踝。

      “啊!”

      虚影惨叫了一声,伸出另一只脚想将林书言踹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拜托无力,忍不住自喉咙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闭嘴!”林书言大吼一声,登时将对方震住不动,紧接着轻微的啜泣声顺着风向渐近。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他抬头注目看去,就见一席青白水袖长拖于地,宽大的纱裙下,眼中含泪的女子抱头颤颤。

      “你...”林书言垂眸望见对方手中袅袅散出的香烟,顿时心下了然。

      数天后,乐陵县韩府。

      东院厢房内的平塌上,身着一层单衣的少年双目禁闭,苍白面容上冷汗涔涔。

      “我不是怪物。”少年左手紧抓衣襟,胸口白布早已被扯得破烂,“不关娘的事,全是我的错!爹,不要杀娘!”

      侍女闻声急急跑入厢房,将手中盛满清水的铁盆放下,干燥纱布被粗鲁地浸入,还未拧干就直接甩在少年额头。

      坐在厅中的林书言悠然品了一口茗茶,抬眸静静看着面色通红的侍女手忙脚乱地东奔西跑。

      “水盆要落下来了。”林书言蓦地开口,食指向前,遥遥指向窗边桌台上半露身子岌岌可危的铁盆。

      “啊!”侍女本在偷偷睨着静坐的青年,闻声怔愣住,顺着对方指尖看去才反应过来,抬脚便向窗边冲去,谁知一脚踩在拖地的丝质窗帘上,身形踉跄,眼见着脸部就要与露在桌外的盆沿来个亲密接触。

      “小心!”林书言不知何时绕在对方身后,一手揽住侍女左肩,腰间一转,便将女子稳稳接入自己怀中,左手顺势将铁盆稳稳推进桌台。

      “大...大人!”女子惊魂未定,轻呼一声,痴痴看着眼前的深邃乌眸,只觉自己好似要溺入那潭琥珀。

      林书言唇角轻勾,温和道:“姑娘,注意力还是集中些为好。”

      “真好看...”女子呢喃一句,声如蚊呐。

      林书言抬眼舒展眉头:“什么?”

      “没,没什么!”侍女后知后觉地起身,面带羞赧地脱出青年怀抱,垂手轻曲膝盖,语带娇嗔行礼道:“奴婢失礼了。”

      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以保持原有距离,林书言目光移到韩子庚身上,有意无意问道:“你们家姑爷,一直都是会功夫的?”

      “功夫?”侍女闻声,神情瞬时变得有些微慌张,后退半步,眼神躲闪喏喏道:“是,是啊。”

      “原来如此,那他功夫还真是不错。说来他也只记得自己生辰是六月初六,算算他也该到弱冠之年了罢?”

      “嗯...老爷说...”侍女咬住红唇,结结巴巴地回道:“等到姑爷回来,恰好能帮他办成人之礼。”

      “这样啊。”林书言微微一笑,上前查探少年情况。

      察觉青年似乎未曾注意到自己慌张,只是蹲着身子替床上之人把脉,侍女暗暗松了口气,本欲端起水盆找借口退出房门,却又不放心地回望一眼,犹豫道:“多谢大人帮忙送姑爷回来,只是...并非韩府不愿招待...我...”

      侍女嘴巴张了张,低头小声道:“我家老爷性子有些火爆,可能会误会大人,还请大人先行...”

      “翠娥。”未等侍女说完,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喊声自房外传来。

      身着锦服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乐呵呵地跨入房厅,站至侍女身后看向林书言,眯起的双眸亮了几分:“老夫韩乐山,前段日子在京城探亲,刚一回县就听闻我家若问被太沂县的县令大人回来了,特意带了谢礼前来馈谢大人,不曾想县令大人是如此青年才俊!”

      言罢他扬首看向里屋床上的白衣少年,浓密胡子抖了三抖,颤声喊道:“若问!”

      “先生莫要悲伤,韩姑爷只是身子发寒,尚无大碍。”林书言看了一眼瞬间面无血色的侍女,低首端肩,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语气不谦不恭:“韩先生谬赞,林某只不过年少轻狂时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携着一副笔墨就上了科举的道路,承蒙圣上恩泽,被赏了一官半职得以谋生。”

      古时本就农本商末,虽这本书中的设定是新皇改革促进商业,颇有宋代资本初发的风势,但归根究底还是官大于民,故而林书言虽然语气不卑,字句间的谦卑之意已经是身为民官的他对于平民敬的最大礼仪。

      想必是说到了对方的心坎里去,中年人嘴角扬得更欢,笑道:“大人过谦了,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寒舍酸小,还请您在府上多住几日。”

      言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瑟瑟缩缩的侍女,面上道道皱纹敛起,笑得慈眉善目:“前段日子因为没找到若问,我家茴儿以为他已身亡,日日以泪洗面,吵着闹着要去殉情,无奈之下老身对她严厉了些,想是也吓到了家里的侍子们。还请大人莫要介意,老夫不会迁怒大人,定会盛情相待。”

      林书言似是没注意到侍女哆嗦的身影,弯唇温和应下:“先生也是爱女心切,无妨。”

      他转头看向床上青年,似是有些迟疑:“只不过姑爷自被我捡到起,便被我府上名医调理,这药例还有几日就吃光了,要不我回太沂去取来——”

      “不必麻烦大人!”中年人闻声,突地拔高声调,见林书言一脸怔愣,顿时缓和音色道:“怎敢麻烦大人,老夫自会派人去取,大人不辞舟车劳顿来到韩府,您若不让老夫招待几日,老夫这良心,实在过意不去啊!”

      林书言低首沉思片刻,点头应下:“也好,那我就书信一封,麻烦先生了。”

      老人乐呵呵地笑着寒暄了几句,匆忙至床边看望少年人去了。本着对方家事自己不好插手,林书言细细就着老人神色动作看了几番,便招呼了一声退出房门。

      门板阖上,青年面上笑容一瞬敛起,目光沉沉地立于房前沉思。

      那韩乐山不愧是行商多年的老手,字句间满是圆滑之词。只是那张看似慈祥的笑脸,实在扎眼。

      太像司傲天了。林书言轻叹。

      若是对方伪装得再好些,抑或是自己没有因为对那笑面虎标准笑容的熟悉感起了戒心,自然就会错过门阖上前中年人看向床上少年的狂喜神情。

      发亮双眸中满溢的情感,不是对于亲近之人死里逃生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在丛林中觅得优质猎物的惊叹。

      也不知自己送韩子庚过来是否为虎作伥,韩乐山不愿自己回府的奇怪态度也存疑,一言概之,这个韩家值得深究。

      林书言微抿薄唇,正欲回到客房,就被身前一闪而过的倩影逼到了墙角。

      祝媛一脚高抬,死死磕在林书言肩后的墙面上,杏目圆瞪,紧咬的朱唇中恶狠狠地露出一句压低的话语:“我问你!你让我带着一个半疯半傻的胖子和一个疯女人躲在韩府旁的小院子,意欲何为?!”

      那日她在客栈外失去意识,醒来便见身旁睡着之前看到的小兄弟和一个满身赘肉的大汉,正在自己惊疑不定之时,车帘蓦地被撩开,一名浑身颤抖神神叨叨的白衣女子被绑住手脚扔了进来。

      “啊——”祝媛的尖叫还没加载结束,就见帘后一张写满疲惫的帅脸安抚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顿时乖乖闭紧了嘴巴。

      颜值至上!

      呸,冷静点祝媛!现在是生死关头,之前的惨死车夫还不知所踪,万一这白衣青年是连环杀人犯呢!毕竟恐怖电影不是都这么演——

      “姑娘,莫要害怕。”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青年唇角微弯,清越嗓音拂过祝媛心头,如沐春风:“我乃太沂县令林书言,是来乐陵查案的。”

      少女目光对上青年干净眉眼,呼吸微窒,心跳瞬间急促到可闻状态。

      都说相由心生。长相如此,怎么可能是坏人!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和三人挤在车厢中颠簸了一晚上,天微亮后祝媛迷迷糊糊地跟着林书言进了一家民宿,又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对方照顾好大汉和女子的条件,傻笑着摆手目送对方远去后才清醒过来。

      ——自己堂堂员外之女,缘何要对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言听计从?!

      “还太沂县令?”祝媛冷哼一声,心烦意燥地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青年,“你以为说了我就会信?万一你是坏人…”

      “坏人?”林书言无奈地闭上双眸,轻声道:“我的身份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现在也可以回家了不是?我可有做对你不利的事情?我是不是将你从那个神鬼莫测的阴森地牢里救了出来?不说好坏不分,祝小姐总要理清恩仇罢。”

      “这…”祝媛反驳不能,却被对方蓦地揽住腰肢,惊得面目通红:“登徒子!就算你长得再帅——!”

      “嘘!”林书言用袖口掩住少女口鼻,一手提着对方衣领腾空而起落至屋檐趴下,乌黑双眸静静看向院落:“暂且失礼了。”

      门板吱呀,一身华服的商人自屋内踱步而出,探头张望左右,确保四下无人后,快步前进到院门唤来侍女。

      “翠娥,你可知今日差点叫你坏了事情?”韩乐山语气温和,带了厚重金戒的左手轻柔地抚过侍女脸庞,指尖下的白皙肌肤顿时映上鲜明的红痕:“还差两人,若是教圣母大人知道,茴儿这辈子别想康复了!”

      翠娥捂着脸上被抹浑的血色,浑身颤抖,咬唇压抑喉中惊呼。

      迟疑片刻,侍女忍住眼中泪水,噗通跪地,哑着嗓音求饶:“老爷,求求您饶奴婢一命,翠娥衷心韩家多年,只想着让小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求您至少让我看一眼活泼的小姐!”

      “这么大声!是想让别人发现吗?!”韩乐山厉声训斥了一句:“还是说,你觉得那个小白脸县令会来救你?!”

      “翠娥不敢!”侍女一张惨白小脸梨花带雨,跪地摇头:“翠娥只求不当祭品,其余只要为了小姐,奴婢什么都愿意干!”

      韩乐山了然地点了点头,指尖金扳指被轮回旋转,轻笑一声:“屋内那个少年年龄倒是正好,这林书言虽然老了些,却是前些年的文曲星,你去问问圣女,愿不愿意拿他去献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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