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劫》河水滔滔

2、前程往事（二） 玄秦从没想

　　玄秦从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她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在哭，似乎是不舒服。玄秦回来的时候煌阳帝君父子已经走了，所以玄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师尊也没心情同他解释。
　　洺镜心里很着急，所以把人赶走之后，第一时间就查看青莲的状况，发现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主要还是受到了惊吓，并无大碍之后，才算是放下一点心来。之后，洺镜放出灵力帮青莲疗伤，不多时，青莲就好了。但这一场闹剧，却让青莲里面那个小姑娘提前醒了过来，只是醒的时间过早了些，那小姑娘还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也不会说话，不舒服了也只会哭。
　　洺镜心疼得死，不停的轻声安慰着那个眼下还仅有灵体的小姑娘，“小影别哭了，都是大师兄不好，没有护好你。”
　　玄秦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见到小影的。其实，他不该叫她小影，她是他师尊的师妹，准确的来说，她是他的长辈。
　　可是玄秦只想叫她小影，他照顾了她三千年，并不愿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株青莲里养着一个元神，他对她已经好奇了三千年。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与她之间，相隔着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就连他想站在她身边安慰她，都没那个资格，因为那个位置是属于师尊的。
　　此后，玄秦就能时不时见到小影，但她显然魂魄还没有长全，并不怎么认得人，灵体也虚弱，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青莲的花苞儿内。相比玄秦，她似乎对洺镜更为好奇，总是显形坐在她的莲叶上，歪头打量着洺镜。洺镜微笑回看她，有时候还会抚琴给她听。她似乎很喜欢听，会在这时候将双足伸进水里，一边戏水一边听琴。
　　玄秦现在对她知道得更多一些了，比如知道她很调皮，知道她会跳舞。之所以会知道这些，那是因为他对她的关注多到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总是看见师尊无奈又宠溺的说着她，“还是这么调皮。”，或者微笑告诉她，“我现谱的这首曲子与你跳的那个荷尖舞很是相配。”每当此时，师尊总是温柔又缱绻的看着她，那眼中，穿透了岁月，流转着他和她曾经的那些过往和故事。
　　玄秦以为他会这么一直咫尺，却又天涯的看着她，连叫她一句“小影”都不能，却没想没过多久，就连这个也不能够了。
　　犹记得那天天地生异象，大河漫天，群山崩裂，天下之众皆变色。空中不知从何而来一只巨大的魔笛，正释放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带来毁天灭地之势。
　　玄秦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师尊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花苞儿，轻声对她说：“小影，这次就让师兄去好不好？”那语气无尽的缱绻与不舍。
　　然而再不舍，师尊依然将青莲交到了玄秦手中，告诉玄秦，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然后，师尊就化作一道光影，直冲天空那魔笛而去。巨大的爆炸声过后，三界重归平静。
　　玄秦无尽悲痛，然而更大的悲伤还在后面，洺镜以身救世，激怒了那只魔笛，那魔笛在消失前，用仅余的一点能量，打出一道雷光，摧毁了整座古射山。玄秦只来得及紧紧抱住青莲，将全身灵力激发出来，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面光盾，以命相抗，只为保住她。彼时的玄秦并不知道，这场天地浩劫，不但是他师尊的劫，也是他的劫，只是他师尊的劫代表了死，而他的劫，却代表了生。

　　巨大如天幕的回尘镜前，一名神界侍者和一名回尘司的星官，恭身安安静静的站在一名紫衣男子身后，不知疲倦的等候着，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紫衣男子面前的回尘镜正在快速的播放着一幕幕画面，那画面上有一男一女，一个正青春，一个正年少，每一幕都美好的像画一样。
　　“小师妹，你怎么又把子规新种的草药给拔了？”少年无奈又宠溺的教训着那少女。
　　“那是草药吗？长成萝卜样？哎呀！那我托五师兄做的萝卜糕味道不就不对了？”少女明显急了，“大师兄，你传音功夫练得好，赶紧给五师兄传个话，叫他别用那萝卜了，省得浪费了我的米粉。”
　　少年愈发无奈了，“你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你的三师兄？他被你把草药拔了，现下正满世界堵你呢。”
　　少女皱起好看的眉，很是想不通的说道：“三师兄怎的还是这般想不开呀，他压根就追不上我的好不好！”
　　少年无语望天长叹一声。
　　画面转至下一幕。
　　少年背着少女慢慢走在一条铺满了各色落花的小道上，月光的清辉如银沙般散散碎碎洒了一地。少女闭着眼睛嘟嘟囔囔的趴在少年的背上，少年听了忍不住摇头笑叹，“就你这沾酒就倒的酒量，竟然还敢去喝烈风醉。”
　　画面转至下一幕。
　　山花烂漫的草地之上，少年和少女背靠背坐着，少年给少女剥着栗子，少女吹着一支笛子，笛声飞扬悠远。少年对少女说道：“总是听你吹这首曲子，怎的就从没听你说过是谁教你的？”少女答道：“没人教我啊，我生来就会吹这首曲子。”少年给逗乐了，“你当我是你二师兄呢，这么好骗？”少女生气了，转过身叫道：“我说的是真的！”少年用一个栗子肉堵了少女的嘴，哄道：“好，好，你说的是真的。”
　　画面转至下一幕。
　　少女独自一人，来到一名老者面前，跪下道：“小影拜别师父。”
　　老者神情端严，问她道：“你可会埋怨师门？”
　　少女回道：“不会。”说完，对着老者磕了一头，然后起身转身走了。
　　画面转至下一幕。
　　少女来到一只巨大的魔笛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化为一阵清风，冲进魔笛。魔笛被吹响，笛声飞扬悠远，曲终之后，那只魔笛化为尺长，重归平静。至于吹响魔笛之人，则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转至下一幕。
　　少年目眦欲裂，决裂师门，拼死下到绝息崖底，挖出灵根水的母泉，又用了禁法，终于收集到少女散在三界一丝细如发丝的魂魄。之后，他又费尽心思，弄来一粒玉青莲的种子，然后将那丝魂魄小心翼翼的养在了那粒种子里。
　　紫衣男子不想再看下去了，手一挥，那回尘镜重归平静，象一块巨大的黑幕，静静的将那些曾经的岁月，重新锁进了尘埃里。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侍者和星官始终不敢开口催那紫衣男子，即使他天神归位的时间一再逼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那名紫衣男子开口了，他问道：“她在哪？”
　　侍者一愣，不明白紫衣男子问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回尘司的星官就明显机灵多了，聪明的答道：“回神君的话，她已经重新入了轮回。”答完之后，星官忍不住在心里道，虽然最后结果依然悲惨，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不是那日下凡历劫的紫焰神君拼死护住了她，她早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紫衣男子，也就是神界的紫焰神君，听完，又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听他再次开口问道：“那洺镜，可还有一丝魂魄留下？”
　　那洺镜虽然在下届的时候做了这紫焰神君，也就是当初的玄秦，三千多年的师父，可是这紫焰在神界一直都是身处顶峰高位，所以自然不可能还对一个下届之人俯首称徒。
　　星官不敢隐瞒，虽然这个结果更加悲惨，还是如实禀告道：“并无一丝魂魄留下。”说完，他偷瞄了一眼紫焰神君，又继续小声说道：“那毕竟是太曜神君的太风笛，不是下届那些蝼蚁……那些生灵们受得住的。”
　　紫焰听完没有说话，太曜那管破笛子这次在下届耍得一手好威风，竟然都耍到了他的面前，哼！
　　可惜了，那个洺镜，资质天分如此之高，竟然凭了一人之力，硬抗了一次太风笛，若是继续修炼下去，说不得就可脱离下届，进入神界。神界目前为止，还没有从下届突破飞升至神界的人，若不是这场浩劫，说不定这洺镜就能做了这第一人。三千世界，下方世界何其之多，但神界，永远只有一个。
　　时间还在流逝，侍者越发着急起来，神殿宫之内，大家都在等着紫焰神君归位，包括神界另外两名神君也已经到了，结果这主角迟迟不现身，真是急死人了都。但是再如何着急，他都不敢开口催他，谁都知道神界四位神君里，这位和太曜神君，都是最好不要得罪的，因为你让他一时不快了，他能让你一世都不快。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侍者急得都想刨地的时候，紫焰终于有了动静，他转身朝着神殿宫相反的方向而去。
　　侍者一愣，也顾不上得罪神君了，赶紧在紫焰背后喊道：“神君，方向错了，这才是回神殿宫的路！”
　　可是紫焰依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侍者急傻了都，不停冲着紫焰消失的方向喊道“哎！神君，哎！神君，您走错啦！”
　　一只手拍了拍侍者的肩膀，侍者回头，就见星官同情的看着他，然后告诉他道：“别喊了，您家神君是不会回神殿宫的了。”
　　侍者不懂，问道：“为啥呀？”
　　星官道：“因为他要去下届。”
　　侍者更不懂了，问道：“可他去过了呀！”侍者觉得星官一定说错了，紫焰神君当初和太曜神君打赌，赌注就是谁输谁下去历劫，结果这两人各输一局，于是各自下到下方世界去历劫。如今紫焰神君首先完成历劫，可不就该回去神殿宫了么？
　　星官袖起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因为他要去找人。”
　　侍者一愣，傻乎乎的道：“难道他要去找太曜神君？”
　　星官忍不住翻起了白眼道：“你想多了。”
　　侍者：“那不然神君去找谁？下届他也就与太曜神君有交情啊。”
　　星官：“……”
　　星官实在是好奇这位仁兄是怎么当上神君侍者的，紫焰神君与太曜神君两人向来不对付，否则也不会打个赌而已，都要往死里掐对方的下赌注。他们二人互看不顺眼，这在神界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这位仁兄到底是怎么得出紫夜神君是为了太曜神君才再次下届的这个结论的呀？
　　侍者见星官不说话，不免催促道：“那你来说说，神君他这是要去找谁？”
　　果然聪明人都是寂寞的，星官望天长叹一声，然后对侍者道：“来来，我告诉你他去找谁。”说完，星官把侍者带到回尘镜的面前，面对着侍者，抬起手往身后回尘镜一挥道：“看到没？”。
　　侍者使劲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道，“看啥呀？”
　　真是一个大傻子呀！星官忍不住再次翻起了白眼，扭过身子，手指着回尘镜的镜面，拉长调子道：“看她呀……咦？啊！镜子器灵哪去了？”
　　一面巨大如天幕的镜子，此刻黑漆漆的立在那里，如死物般。
　　星官泪奔了，不消说，一定是紫焰神君将回尘镜的器灵带走了。这可如何是好？他要怎么向他的上司交代？
　　另外一边，回尘镜的器灵更想泪奔，它被紫焰神君强行从本体里拔了出来，此刻头晕眼花的厉害。
　　紫焰命令回尘镜道：“你把她给我找出来。”
　　回尘镜怯怯的看了一眼紫焰神君道：“神君有命，属下不敢不为，但是她的投生之地属下查看不到。属下有负神君所托，还请神君恕罪。”
　　紫焰有些意外，回尘司是神界掌管生死轮回之所，而下方世界的那些轮回之地对它而言就是低阶的存在，所以想要查探下方的轮回轨迹，再没有比回尘司的回尘镜更合适的了，因为它还可观下方世界的前世和今生。但如今却连回尘镜都找不到她，这可如何是好，紫焰心中不禁有些烦躁。太曜的太风笛还在下届没有收上来，她不能留在那里。
　　回尘镜察觉到紫焰神君的不快，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它没完成神君的任务，心中有些害怕，只得拼命想办法。正在绞尽脑汁间，就见紫焰神君大踏步往下届方向而去。回尘镜大惊，连忙劝阻道：“神君，您不能就这么直接下去！”
　　紫焰停住道：“为何不可？”
　　回尘镜道：“下方世界对于神界来说太脆弱了，一般神界之人直接下到下方世界，身上的神力会对下方世界造成挤压，会导致下方世界空间不稳。若是神君您亲自下去的话，那下方世界直接就要塌了！”
　　紫焰猛然惊醒，他是关心则乱，差点把这关键之处给忘了。因为回尘镜说的那个原因，所以神界是严禁神界之人去到各方下届的，若违反之，则鞭魂伺候。鞭魂刑罚之重，受过的人几乎没有还能全身而活的，所以迄今为止，神界都无人违反过这个规定。而这个规定，还是他们神界四个神君一起联合制定的。
　　紫焰倒不是怕那个鞭魂的刑罚，莫说那刑罚伤不了他，就整个神界也没谁敢来给他上刑。但他若是直接下去找她的话，怕是还没开始找，她所在的世界就塌了。
　　回尘镜看到紫焰神君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心里更是打鼓得厉害，但又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所以，神界之人若是要去下方世界的话，就只能通过轮回之路。”但一般来说，神界也没谁会吃饱了没事干，用轮回之法跑到下方世界去晃荡，除非是被贬或者历劫，比如那两位闲得发慌打赌下去历劫的神君。
　　轮回之路？紫焰立即转身，毫不犹豫的朝着回尘司的轮回之所方向前去。
　　回尘镜有些发傻，难道神君还要再去轮回？就为了她？
　　没等回尘镜想明白，紫焰又去而复返。
　　回尘镜长舒一口气，是嘛，这样才对嘛，怎能为了一个女人就轮回下届呢？那样多不值得啊！
　　紫焰走到回尘镜跟前，把回尘镜用神力一收，变作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说道：“你同我一起下去，到时候或许对我有用。”说完，拎着回尘镜就去了轮回之路。
　　啥？回尘镜差点没疯，想它尽职尽责，任劳任怨，结果全勤奖没捞着，倒捞着了一个下届轮回走一遭，呜呜呜，真是太惨了！
　　很快，紫焰就来到了轮回之所。同下届一样，这里也有一条忘川河。河面灰雾弥漫，诡异森森，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紫焰站立在河边。
　　“你欠了我三千年的喂养之恩，就叫你，拿一辈子来还吧。”
　　安静的河水突然奔腾翻滚，再平息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