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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程往事(一)
从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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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那么一座古射山,山不接地却连着天。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穿破云雾,从古射山山顶就走下来一个少年。少年气质不俗,虽步履匆匆,却依然没乱了他半分风仪。少年名叫玄秦,是洺镜的徒弟,也是唯一的一个徒弟。
说到洺镜,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从修为来论,他可谓是顶峰的存在,如同世间最高的那座山。但就这样的一个人,自率众平息了魔族之乱,亲手将魔界之主神刹封印在了万丈海底,就避世在这古射山上三千多年,不踏俗尘,不见故人,只收了一个孤儿当徒弟,而这个孤儿,就是玄秦。那古射山之外,洺镜亲手设了一个仙障,若没得允许,世人想要见到洺镜,只能望仙障而叹。
清晨山间露水重,玄秦这一遭走下来,又同往日般,发丝衣角俱湿。但因为这玄秦本身长得极好,这一弄,反倒让他头发更显乌黑,眉眼更如刻画,就像画师笔下倾力描绘的一个美少年。
玄秦下到山下,来到山脚下一处房屋内。那屋中陈设简单,最为醒目的不过正中一架紫玉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以外,还有一个青玉盆,当中养着一株青色莲花。青莲袅袅摆摆,无风自摇,如同一个醉酒的小女儿一样,那从不见花开的花苞儿青浅又粉嫩。
玄秦走到青莲跟前,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玉瓶,看得出他似乎有些犹豫,更有些头疼,不自觉抬起手想去揉一揉额角,但手抬到半空还是克制住了没去揉,重新放了下来。玄秦拔掉白玉瓶的瓶塞,试探着将瓶口凑到青莲的花苞儿面前,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可以看得出他自己也没啥信心。
青莲毫不客气的扭开了花苞儿,貌似还闭得更紧了些。
玄秦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这三千年喂养下来,只喂得这青莲的嘴越发的刁钻了,如果这花苞儿算是青莲的嘴的话。那白玉瓶里装的是灵根水,取自古射山顶的那眼灵根母泉,每日里那母泉只会流出这么一小瓶的灵根水,且要守着时辰去,早了或者晚了都收不到。这灵根水异常珍贵,有聚魂集魄之能,乃无比珍贵之物。它本不是古射山上之物,是玄秦的师尊洺镜三千多年前亲自下到绝息崖之底,耗了大半修为,费劲千辛万苦才挖来。也正因为有这么一出,才导致不久之后的那场魔族之乱中,洺镜与魔界之主神刹的那场相斗,赢得特别艰难,最后也只能勉强将其封印在万丈海底。如若不是因为此,当是要当场将神刹诛杀的。之后,洺镜就来到了这古射山上,将灵根母泉放在了山顶那处灵气最浓郁的之地。上山之前洺镜收了一个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孤儿当徒弟,那就是玄秦。洺镜吩咐玄秦,每日里守着时辰去收灵根水,喂给那株青莲喝,一日都不可断。之后,洺镜就将古射山封了,而他,也开始闭关养伤。洺镜此番伤得颇重,那崖底之所以叫绝息崖底,也正是因为从来无人可以下到那处。然死往往伴随着生,那死绝之处偏偏又有可令人死而复生的灵泉,所以再怎么危险,洺镜也去闯了那处。事后洺镜自然受伤不轻,但这也就是洺镜还有命回,换作他人,早已化为了绝息崖底一抔黄土。刚闯完绝息崖底没多久,又去封印了神刹,这下子就算是洺镜,也是扛不住了,所以,自封山以来,洺镜大部分时候都在闭关养伤,只偶尔出来,但出来一定亲手照顾那株青莲,并教导玄秦。
岁月悠悠,转眼三千年过去,玄秦已经喂养那株青莲三千年了,而玄秦也由一个小孩子成长为了一名少年。那株青莲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亭亭玉立的模样,花苞儿依然没有盛开过,只会在喝灵根水的时候张开一丝口儿。只是如今这一百年来,那青莲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开始嫌弃起灵根水无滋无味起来,怎么哄都没有用。
玄秦也是没有办法了,认命的又自怀中掏出一只青玉瓶来,取下青玉瓶的瓶塞,顿时一股极为香甜的果香冒了出来。
玄秦非常小心的倾倒着青玉瓶,数着数的滴了几滴青玉瓶里的液体兑在白玉瓶里,然后又将白玉瓶朝青莲凑了过去。
青莲扭过花苞儿,朝瓶口探了探,探过之后又没了动静,一动不动的跟株假花似的。
玄秦嘴角抽了抽,又数着数的点了几滴青玉瓶里的液体进去。
青莲还是一动不动。
玄秦真心无奈了,又开始了每日念经般的哄着这朵青莲,“这果汁真不能多吃,吃多了会牙疼的,你看你都知道尝味道了,说不定就是长牙了呢。”这果汁是迷燕山上的蓝翎果所制,优点是味道好,缺点是吃多了牙疼。洺镜虽然封了古射山,只是不让外人进入古射山,却没禁了玄秦出山,毕竟山中还是有一些采买的事物需要玄秦下山办理,所以洺镜就将开启仙障的办法教会给了玄秦。洺镜眼光很毒,收的这个徒弟当年虽然年幼,却性子极是沉稳,小大人般,从没办脱过一件事。从前玄秦少有下山,他性格坚毅又喜静,对于乱花迷人眼的红尘俗世兴趣不大,所以办完事之后都是直接回山。但自从这青莲开始挑嘴以来,他就不得不四处去寻那好味之物来哄那青莲张嘴,真是比哄那小孩儿还艰难。
青莲还在坚持着。
玄秦咬了咬牙,又一滴一滴的将果汁往里滴去,直到青玉瓶底部明显由之前的对着地,掉头变成冲着天,那青莲才满意的将它的花苞儿张开了一丝口儿。
玄秦:“……”
喂完青莲,玄秦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揉了揉额角,实在是克制不住啊,特别是看到越来越不经用的蓝翎果汁后,玄秦连头都开始疼了。
青莲可不会管玄秦头疼不头疼,它吃饱吃好了,这会子心情很是不错,开始缠着玄秦,让他带它到山顶上去玩。它扭着它的花苞儿,不停的去蹭玄秦的手臂,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就是要去到山顶玩耍,这也算是近百年来它新添的毛病。原因嘛,倒也怪了玄秦,有一天里他鬼使神差的居然带了这青莲到山顶玩耍,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这青莲就此爱上了山顶之上观云赏雾的日子,每日里必要上山顶玩玩,若是不带它来,必定发脾气。青莲发脾气的时候也有趣,会一动不动的不理人,管你如何逗它,它都笔直着一动不动,就好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
玄秦笑着摸了摸青莲的花苞儿道:“好啦,这就带你上去。”说完,玄秦就捧起青莲的青玉盆儿,带它到了山顶。
青莲到了山顶,明显十分开心,那花苞儿一会儿左摇摇,一会儿右摆摆的,十分灵动,就像一个开心在笑的小姑娘一样。
玄秦微笑看着它,山中岁月有了它的陪伴,虽然冷清,却也并不寂寞。
玄秦看着青莲玩了一会儿,就如同往日般,坐在一旁闭目打坐练起功来。
半夜,玄秦猛然惊醒,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自那间熟悉的屋中传来。
“是师尊!”玄秦马上起床整衣,前往拜见。
灯光之下,玄秦看到,一个墨发披肩、长身威严的年轻男子站在那株青莲前,正是其师尊洺镜。
玄秦连忙上前拜见:“不知师尊今日出关,玄秦迎接来迟,还望师尊恕罪。”
洺镜道:“无妨,本也是为师没有通知你在先。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退下吧。”
玄秦道:“是,玄秦告退。”说完,玄秦后退几步,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玄秦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他的师尊洺镜,低头浅笑着轻轻抚摸那株青莲的花苞儿,轻声低语道:“你就要醒过来了是不是?”那神情似悲又似喜。
洺镜此番出关,依然如从前那般是短暂出关,他太挂心那株青莲,所以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看看它,陪陪它。当听玄秦说那株青莲新添了挑嘴的毛病后,洺镜不由的一笑,低声叹息了一声道:“还是那么的贪吃啊!”然后交代玄秦,蓝翎果汁要控制着给,万万不可给多了。
玄秦答应了下来。
洺镜出关的隔日,玄秦发现青莲的零食蓝翎果汁又快吃完了,于是就同师尊报告了一声,然后出山去给那青莲弄蓝翎果汁。到了山外之后,玄秦发现现在应该是产蓝翎果的季节,就想着干脆亲自去到迷燕山,采来最新鲜的蓝翎果,挤出汁来喂那青莲,那青莲一定会十分欢喜。想到这里,玄秦就没急着回去,而是去了迷燕山,总归往返不过半日的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但是玄秦这一改主意,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那青莲是个每日里必要上山顶玩的,先前玄秦以为会尽快回来,所以就想着等他回来再带它上山顶玩好了,但想不到后来又改了主意,这么一来自然就误了带青莲上山顶玩的时辰。
那青莲可不是个好说话的,马上就发起了脾气。偏偏这个时候古射山外传来一阵龙吟之声,那龙吟之声吸引了洺镜的注意力,外加上洺镜又不知道青莲新添了每日上山顶玩耍的毛病,于是洺镜未留意到青莲的状况就起身推门出去查看,这一看,发现原来是护山的仙障之外悬停了一队人马,那队人马之首是显眼的两架龙车。
两架龙车之上分别坐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年长的那个人洺镜认识,乃是天域界之主,煌阳帝君,年少的那个洺镜则没见过,但从其出行装备来看,想必也是身份尊贵之人。
洺镜猜测得没错,那年少之人叫凤霖,是煌阳帝君的儿子,已经授封了太子之位。虽然授封了太子之位,但他其实还未满三千岁,按照修行世界来算的话,他也堪堪不过一个少年。
煌阳帝君本没想到今儿能见到洺镜,因为这三千年以来,洺镜几乎不见外人。煌阳帝君与洺镜本为故交,但当年那场魔族之乱,让洺镜伤上加伤,导致洺镜这几千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养伤。如此情况之下,煌阳帝君自然识趣的不来打扰。
今日也算是机缘巧合,煌阳帝君正带了儿子一起查探一件要紧之事,事情查探完毕之后路过古射山,见到古射山内仙气腾腾,就想前来一探究竟,果然就叫他发现了洺镜此刻正好出关在外。
洺镜见是故交,也不好不见,于是就开了仙障引他二人进入,又迎了他二人前殿喝茶。
煌阳帝君多年未见洺镜,此番重聚,自然感慨万分。煌阳帝君此人有些啰嗦,与洺镜一番寒暄之后,不免东拉西扯的叙起旧来。这样一来,凤霖就有些耐不住了,他彼时还年少,正是不服管教的时候,见他老爹东拉西扯的毛病又犯了,不禁不耐烦起来,于是趁着那两人聊天没注意到他的功夫,偷偷溜了出来,这一溜,不知怎的竟给他溜到了放置青莲的那间屋子前。
也该是有这一场事,当时洺镜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所以大门敞开之处,那放置在屋中央桌子上,正在发脾气的青莲一眼就落入了彼时正无聊的凤霖眼中。
凤霖此人,从小就是个众星捧月的人物,因为他有三好,出身好、相貌好、资质好,但同时他又有一坏,脾气坏。当然,拥有“三好”的也没几个脾气是好的就是,只不过由于凤霖名气最大,所以被单拎出来说道得最多,这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的另一种解释。
一个脾气坏的正遇到一个发脾气的,这可不就是要唱一出大戏的节奏?
前头说了,这青莲一发脾气就化身木头桩子不理人,但它受了三千多年的灵根水的滋养,又岂是一朵普通的青莲可比?凤霖又如何感受不到它那周身满溢的灵气?可它偏偏就死劲的装着朵普通莲花来侮辱凤霖的智商,这就让凤霖有些不能忍了。
凤霖已经静静的斜睨着这株青莲很长时间了,长到他都觉得自己傻,居然会在这里跟朵连花都不会开的青莲较劲,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输了。这朵青莲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立着,仿佛它面前站着的是另一根木头桩子。
凤霖“嗤”了一声,对着青莲不屑的说道:“你该不会是还不能化形吧?灵气都这么足了,就是块石头也能长出腿来。”
凤霖得庆幸现在这青莲心智已经长了不少,不然这么难听的话换做是从前的青莲,那是根本听不懂的,妥妥的媚眼抛给瞎子看。可现在呢,青莲倒是听得懂了一些,结果嘛,就更不理人,更装木头了。
凤霖说完以后心都累了,这青莲别说被刺激得跳起来,没说它睡过去就不错了,凤霖都有一种独自耍大刀的感觉。
也许是太过年少,也许是命运弄人,鬼使神差下,凤霖突然伸手揪了片青莲的花苞儿瓣下来。
青莲剧烈一颤,发出了一尖叫,那尖叫声饱含痛苦,随后,自花苞儿间跌出一个虚影来,那是一个小少女的身影,凝水为衣,赤足散发,大大的双眼含烟笼雾,是罕见的浅琥珀色,清清透透的如同秋水凝结而成。那少女估计是疼得狠了,一双泪眼如湖水起雾,漫漫湮湮就把瞧见她的人给淹没在了里头。
少女的虚像仅仅是突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快到凤霖若不是手中真实的握有一枚莲花瓣,简直以为刚才那一幕不过一场幻觉。而那枚莲花瓣在离体之后,慢慢的化成了一滴血珠子凝结在凤霖的掌心。
凤霖傻了。
前殿之内。
煌阳帝君终于东拉西扯完毕,总算记起自己其实还是有要紧事要说的。
煌阳帝君道:“前些日子有手下探得绝息涯底那块似乎有些不太安分,我实在放心不下,今儿就过去瞧了瞧,果然看见那封印之处雷光闪烁,想来那神刹在里面很是不安分哪!”
洺镜道:“当年神刹悍勇无比,我也不过勉强才将他封印住,他自然是极不甘心的。”
煌阳帝君点头称是道:“多亏了有你,否则这三界怕是要叫他翻了天去。”
洺镜谦虚,自是虚心礼让道:“帝君言重了,洺镜不过行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帝君如此夸赞。”
煌阳帝君道:“这怎么会当不得呢?当年要不你……”煌阳帝君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殿传来的一声尖叫声给打断。
洺镜神色一惊,马上快如闪电的就赶往后殿之处。
煌阳帝君就觉得眼前一花,那里哪里还有人在。煌阳帝君下意识的四下一看,发现不但洺镜不在,连儿子凤霖也不知去向,当时就心中一跳,所谓知子莫若父,煌阳帝君可是知道他那个儿子的,正是性子难训的时候,怕是多半闯了什么祸事出来。想到此,煌阳帝君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追着洺镜一起赶往了发声之处。
洺镜赶到的时候,青莲已经萎靡了起来,花苞儿几乎都要抬不起来。洺镜颤抖着手去摸青莲的花苞儿,心疼得嘴都在打哆嗦。
洺镜惊怒非常,脸色铁青的质问凤霖道:“你做了什么?”其实洺镜对待后辈一向很好,今天这样,凤霖也算是拔了头筹。
凤霖心下微妙,他自小胆大,敢做敢为,但今天这一场,他不知为何就不想认了。
煌阳帝君此时也赶到了,一见这情况,立即指着凤霖的鼻子就骂道:“混账东西!你做了什么事惹得洺镜老弟动如此大怒?”煌阳帝君为人圆滑老道,这种情况下很是知道如何安抚人心。至于凤霖那小子嘛,反正皮实禁得住摔打。
凤霖接连受了两番骂,态度反倒越发诚恳起来,但就是死活不说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俯首微弓腰,回应两位长辈问话道:“凤霖也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
煌阳帝君都惊了,当着洺镜的面这混账小子不说实话就算了,居然还连个像样点的谎话都不肯编一下,这实在不是他往日的作派,更让他这个做爹的有些下不来台。煌阳帝君可是知道他这个儿子的,那副实诚样子一看就必是做了坏事。
洺镜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见此情况之下心火愈盛,又担心着青莲的状况,不想再浪费时间作无谓扯皮,二话不说运起灵力,冲着煌阳帝君父子一挥袖子,直接就把这二人给挥出了古射山。
煌阳帝君老脸都要挂不住,他还是头回被人赶出来,还是以这种方式,气得他当场就要教训凤霖,因为他熟悉洺镜的为人,一定是气得狠了才会做出如此不给人留脸面的事。结果还没得他发作,他就发现自己儿子有些不对劲了,那往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见了,罕见的异常沉默,丢下一旁正气得跳脚的老爹,独自上了自己的龙车不说,还把门给关上了。
凤霖展开掌心,那粒血珠刚才被他一直施法聚在掌心,凤霖静静看了它良久,然后施法将其炼进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