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沫慕燃溪

39、私事

　　正逢换季之时，天气转凉，云箐南这幅身子底子不好，再加上这几天熬夜对账没注意，受了点风，感了风寒。开始时她没在意，又拖了几天，谁知非但没挺过去，还越发严重了，到最后，还是周宁差赶牛车的李叔带个信儿，叫他帮忙请云家郎君过来。

　　头天晚上传的信儿，解忧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来迎他的是周宁，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说云箐南不愿意去看病，她和杨姐姐一起劝她都没用，怕拖着不好，知道她最听他的话，不得已才叫了他过来，让他帮着给劝劝。

　　云箐南从小脾气就好，但单单病时倔的不行，讲理胁迫都不太行，把热心的周宁急得团团转，这会儿解忧过来，眼看着解忧就是与她说了两句，吃药休息都没耽误，让干啥干啥，好摆弄得很。

　　周宁心里正泛着酸，就见解忧哄好了云箐南，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提了个纸包，在周宁疑惑的目光中把纸包放在了她的身侧，说是感谢周宁这几日为他妻主忧劳，送给她的赔礼。

　　待他走后，周宁打开纸包，发现竟是一整包她最爱吃的糕点果子。方才他就是与她说了几句话，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温和有礼，再加上这份礼，让周宁不禁感叹，难怪能叫云姐姐那般冷静自持的都挂念得不行，单凭这份熨帖便是够了。

　　这时又想起来隔壁房里说闲话那两个嘴碎的伙计，她们过去并不认识云箐南，只在她进酒楼后才算正式结识，便只知她如今模样。看见解忧来找过她几次，背地里讨论人家姿色单薄，人也无趣，比不得春风楼里的解语花十分之一。

　　周宁年纪小性子急，当时就和那两人吵了一架，结果因为嘴笨没能吵过她们，还被扣了顶觊觎别人夫郎的大帽子，一直郁结于心，不得疏解。直到又看见解忧，她才想明白，他与云姐姐两个，无论旁人如何看待，是想撮合还是拆散，都是不重要的。

　　而此时屋内的云箐南正乖乖的坐在床上喝药，这药是周宁先头熬好的，只是她开始不肯喝，是在解忧提出来之后才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解忧给她倒好了热水，放温了才递过去，云箐南被苦味激的说不出话来，一言不发的接过温水，仰头一口气饮了大半杯，由于动作幅度稍大，眼里的生理性泪水再也藏不住，从眼角滑落，这一幕被解忧的视线当场抓获。

　　他没说话，坐到她旁边，接过空杯放好后，把身子靠了过去，用肩膀稳稳接住她的脑袋。他给她按了按，不知道是他学过还是自己心理作用，她感觉头痛的症状缓解了不少，只是她觉得身体还是有些难受，不太想讲话。

　　这样有人靠着感觉还挺好，她低下头闭着眼不愿立刻离开挨着她的身体，再抬起头来，却看见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见她看过来，他一只手欲盖弥彰的挡住她的眼睛，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揩掉脸上的异物。

　　她把挡住她眼睛的手拨开，心里不太好受，用因风寒而略微沙哑的声音问他是怎么回事。她应该多注意一些的，不然也不至于生病，惹得他这么伤心。

　　“对不起，解忧，我不该生病，也不该不听周宁与杨姐的不肯医治，我下次不会了，不对，没有下次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解忧眼睛更红了，但他强忍着泪意，尽量语气柔和的问她:“能告诉我，开始时为何不肯医治吗？”

　　过去，就算是重病，也没人肯陪在身边照顾她，也就是她快死的时候，她的亲弟弟找到她，想要她签下财产转移的遗嘱。

　　她一直都是个软弱胆小的人，是被逼到绝境才决定与过去的生活决裂，虽然她后来逃离了年少时那段压抑的时光，但是每每回想，还是忍不住会痛苦，有对那些人的不解与怨恨，也有对自己软弱的愤怒。

　　“没关系，不要说了，”他伸出手，先是顿了顿，然后把手掌放到了她的头顶上，接着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他很少笑，这个时候却弯起了眼角“突然来到这个地方，应该还是会有一点害怕的。但你做的很好，没有埋怨名声的差劲，家境的贫苦，也没有烂好人和稀泥。”

　　云箐南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挪开视线，任她盯着不动。他嘴角也弯了起来，眼神也不再加以掩饰，她过去没想过，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有这样灼热的眼神。

　　“而且，我很需要你。如果不是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赶过来，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我记得，上次我把耳坠给你戴上的时候，你面上好像有些担忧。”

　　她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都发现了，垂了垂眼，有些心虚。

　　“你心思细，还肯为我烦忧，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我不是一碰就要碎的瓷娃娃，我是有些毛病，身上的和心上的都有，但你都不忍嫌弃我，我自己又怎会舍得放手，把眼前的一切拱手于人呢？”

　　这是云箐南怎么也没想到的，心理医师与患者的关系建立在信任之上，如果患者不肯配合，那么即使是权威的心理医生，也无法完全解读患者的内心世界，更无法确定合适的治疗方案。

　　她总是把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套用在他的身上，但是她现在觉得自己错了，或许关于自己的感情问题，这是她私人的事情，并不应该如此官方。

　　原来，一直放不开小心翼翼试探的并不是他，而是内心封闭多年的自己，他早就把自己的心摆在了她的面前，柔软又温暖。

　　不同于他善良与温柔的本质，她温和的外表下是一颗固执排外的心，她可以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就是她的本质。因为没有能让她真正留恋与热爱的东西，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到来或离开而有所改变。

　　“向医生，今日不谈其他，只谈你与我的私事。”

　　这是她告诉过他的，她过去的职业可以称作医生，并且她之前姓向，所以很多人都叫她“向医生”，这个称呼被许多人喊过，此时被他说出来，却让她没忍住弯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