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路》山風逐黃

2、來自蒙洛可的訪客

　　紀元曆2013年春天

　　一架邗國軍方直昇機奉命由北方基地起飛，奉命帶領一位來自蒙洛可公國的貴族前往位於南方碧谷的易莊園。

　　要進入碧谷，除了走陸路搭乘巴士入山外，最快的方式就是搭乘直昇機了。幸好這位貴族不講排場，僅帶兩名隨扈與一位老僕就肯動身了，否則這次出動的可不只一架，而是一小隊了。

　　將通訊耳機調整至指定狀態，確保待會的對話只有兩人聽到後，班．菲洛斯子爵舒服地伸展手腳，望向窗外開口道：「這片廣大的天地還真是讓人感到舒服。只有寬廣的天空，才適合鳥兒飛翔，正如同那長久已來束縛我們的禁咒終於消失了，好多人都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一番。」

　　相對於他的意氣風發，坐在他對面的老者，展現的卻是一種久歷滄桑的穩重，「頭頂上的天，雖總是壓抑著我們，卻未嘗不是一層保護，汝輩終究是太年輕氣盛了。這十幾年來，世界的版圖、各大勢力已有所消長，幾個百年家族出人意料地沒落，從前默默無名勢的力趁機崛起，有向上追趕的趨勢。這還是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檯面下不知又是怎樣傾軋併吞的光景！所以，絕對不能大意。」

　　「閣老，我倒覺得您太操心了。那些沒落的家族，雖然有百年的歷史，但就是因為背後的包伏太重、沉疴太深，趕不上時代變化，才會遭到淘汱，絕非是像您想的那樣，有股陰謀將他們弄下去。」

　　老人不置可否。

　　班．菲洛斯自信地笑道：「這個世界需要的是新想法。所以我選擇了以創新科技為主軸，年年在CES科技展上大放異采，挾強大運算能力崛起的『易莊園』做為這次交易對象，幫助我們對抗『時代科技』這艘百年的航空母艦。」

　　傲人的世家、深厚的科技學歷背景，菲洛斯子爵造訪易莊園，只會被世人認為是子爵就任後，一次私人關於科技交流的參訪，這才是王室答應將這麼重要的事，放手讓新加入上議院的菲洛斯主導的原因。

　　絕不能被人……尤其是「那些人」嗅出任何端倪！老人在心裡默想。

　　廣播傳來駕駛員宣布即將降落的聲音。

　　「下了飛機後，一切請您見機行事。」老人改以敬語對菲洛斯說話。

　　沒錯，他們是在賭，賭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會將這麼重要的設計圖，交到一個初出茅蘆的小子身上。

　　***
　　看到從直昇機出來的金髮碧眼男子，易家家主易蒼彧滿臉笑容地迎了上去，身後還有守護者旭日，以及莊內各部門代表。

　　「子爵閣下，我代表莊園上下，對您的造訪致上十二萬分的歡迎。」

　　菲洛斯笑著和他握手，「叫我菲洛斯就可以了，說起來我們同樣都是MT學院資訊工程系畢業的呢，學弟？」

　　這樣明顯拉近兩人距離的言語，易蒼彧當然不會忽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菲洛斯學長，這邊請吧。」

　　易蒼彧親自領著菲洛斯一行人，由前棟的建築開始參觀起，並介紹各部門負責的領域及目前研究主題。當然，易蒼彧不會將族內研究核心輕易暴露在外人面前，他透露出來的內容，絕對不比市面上介紹易莊園的雜誌多多少。

　　這點菲洛斯也知道，此行的參觀只是順便，重點是他待會要交給易蒼彧的盒子。

　　長長的連接走廊，貫串了前棟和中棟建築物，兩旁則是繁花綠葉、生長茂密的花園。

　　「我們現在有一組人馬，正根據古書記載，想複製出百年前有『天下名花盡於此』美稱的司國御花園……」

　　說到這，易蒼彧突然一頓，他似乎在那棵樹下看到了某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他笑著轉身，開始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帶開身後那群人的注意力，「關於這個花園有不少有趣的典故，我看不如我先帶各位去用餐，我一邊說給各位聽如何？」

　　樹下的棕色物體動了動，引起了菲洛斯身旁老者的注意，「那棵樹，剛剛好像動了一下？」

　　該不會是「那群人」神通廣大到先一步混進來吧？

　　一行人走進一看，才發現原來不是樹會動，而是一個穿著棕色衣服，連頭髮、皮膚都故意塗成棕色的「小人」……嗯，從身高來看應該是14、15歲的少年，正雙手環抱著那棵樹。

　　「他是就我剛剛提到的那組人員之一。」易蒼彧解釋道。神情竟有些咬牙切齒？

　　菲洛斯覺得很有趣，「這是在做什麼？不會是某種新奇的研究方式吧？」

　　「我在記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個還沒進入變聲期的男孩子聲音。

　　「記錄什麼？」這次換老人問。連查理．昆思特本身都很意外自己會對這種小事發問，也難怪菲洛斯會一臉訝異地向這邊望過來了。懷中重大的秘密讓他毫不鬆懈地注意四周動靜，可剛剛卻不自覺順著那男孩的話發問了，這是為什麼？

　　「記錄樹的語言，因為我想和他們溝通……」本來想繼續說下去的男孩，看到易蒼彧瞇眼看他的樣子，立刻住口不談。

　　「晚一點我要看到你的研究報告。」易蒼彧仍是笑著說話，但話裡卻透露出一股冷意。

　　易蒼彧若無其事地再繼續之前的話題，笑著請他們往中棟建築的方向走。

　　「唉，看阿彧笑得那麼難看，八成又在生我的氣了……」男孩有些沮喪地道。

　　樹葉婆娑起舞，發出沙沙的聲音。記錄器上出現了一連串的波動，男孩隨即驚喜抬頭，自言自語道：「不一樣的反應，你在安慰我嗎？太好了，就算會被阿彧罵，我也不管了。」便又恢復了一開始緊抱著樹的動作，完全忘記了剛剛還在擔心某人會不會生氣。

　　***
　　一頓飯，因主客不相上下的幽默談吐與豐富學養，倒也吃得極盡歡欣。

　　用餐後，菲洛斯突然舉起手輕拍兩下，兩名隨扈立即會意，起身往門口走。

　　易蒼彧的神情卻毫無意外。

　　菲洛斯問道：「你似乎不驚訝？」

　　易蒼彧放下茶杯，笑道：「如果只有菲洛斯你一人前來，我還不敢說，但是能讓前執政黨魁昆思特伯爵閣下喬裝打扮，隱瞞身份，我自認我這區區易莊園，還沒有這樣的魅力。」在揭穿真相時，他依然不減幽默本色。

　　菲洛斯驚於他的觀察入微，頓了一下才道：「你怎麼會知道？」

　　「雖然伯爵一直扮成僕人跟隨你身後，言語也對你多用敬詞，可那兩隨扈在面對他時卻不自覺表現敬畏；而且他的氣勢，可不是一般僕役會有的。但最重要的關鍵，是我仰慕貴國昆思特伯爵閣下風範已久，收集了不少伯爵演講時的錄影帶。」

　　一番話，讓伯爵原本因被拆穿身份而不愉快的心理，轉變為被人崇拜的受用。

　　昆思特倒也沒有生氣，「你的確是很敏銳也很聰明，不虧是MT有史以來最年輕就拿到博士學位的人。」

　　易蒼彧臉上笑意不減，說道：「我看閣下和我就別再互相讚美了吧，不如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

　　菲洛斯隨即起身，讓昆思特坐上首位。他接過菲洛斯手上的盒子，擺在桌上。

　　易蒼彧一眼就認出這只黑箱子材質特殊，是出自於世上數一數二防盜專家之手，就算是運來百斤炸藥怕也無法撼動。

　　昆思特先以指紋感應，再轉動長達17位數的密碼後，才打開了那盒子。裡頭只有一張經折疊後約A4大小的文件。

　　昆思特將之取出，遞給易蒼彧，示意其打開。

　　曲折複雜的線條與說明文字，布滿了一尺見方的圖畫，看樣子像是某種物體的構造圖。易蒼彧挑眉，「看這結構圖倒像是某種武器的能源推進器。」

　　菲洛斯笑道：「看來我真的沒找錯合作對象。誠如你所見，它的確是某個武器最重要的部分。當我們得到這張圖時，它已去了二分之一了，我們此次前來，就是希望能藉由你們的力量，來復原並生產這種武器。」

　　易蒼彧眼光仍不離那張圖，腦海中不停地思索它可能的用途，「就我所知，貴國境內就有一個世界一等一的科技研發中心『時代巨航』在運作了，您又何必捨近求遠，飛越幾千公里到我這來？」

　　「我們怎麼可能和他合作？你怎麼可能使用原創者設計出來的武器，去打敗原創者？」昆思特道。

　　「這張圖是時代巨航設計出來的？！」「你們想打敗時代巨航？」

　　菲洛斯驚訝的是前者，而易蒼彧好奇的是後面那句話。

　　沒想到，菲洛斯也被蒙在鼓裡，甚至比自己還驚訝。這其中好像另有隱情，易蒼彧心想。

　　「閣老，請您老實告訴我，如果這圖真是時代巨航設計的，那我們這次前來易莊園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菲洛斯有些生氣。他想起在飛機上的高談闊論，感覺被打人了一巴掌。

　　「很抱歉瞞著你，菲洛斯，但是這件事事關重大，不得不謹慎為之。易先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是我國立國以來最大的秘辛，可我仍選擇對你坦白，就是希望能得到你的一臂之力。」

　　看來似乎是沒得選擇了呢？人家秘密都告訴你了，還能不幫助人家嗎？這種近乎強迫中獎的方式，由堂堂一個伯爵使出來，可見他是真的急了。

　　「閣下都開口了，我們當然是鼎力相助，即便最終無法完成，我也會守口如瓶，不會透露出今天會談的內容。」易蒼彧很有技巧地為自己預留退路。

　　昆思特點點頭。可他並沒有馬上開口，像是在思考要從那裡說起，好一會兒他才道：「你們都還記得吧？14年前，世紀末的九星連十……」回憶起當時那種只能束手待斃的無助與完全沒有明天的恐懼，饒是昆思特，也不禁頓了一下。

　　「五國傾盡財力、人力，耗費了十數年也沒找到能完全渡過危機的方法。可在祭國皇家大樓裡舉辦的跨國世紀會議中，某個不知名的組織闖入了，還提供了一個聞所未聞，幾乎稱得上是異想天開的法陣……」

　　易蒼彧很快就將整件事和手上的圖聯想在一起，「這就是在最後關頭，放射出強大威力的武器圖嗎？」

　　雖然僅是雲花一現，但那瞬間的爆破力讓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這被稱為SEVEN的武器，已是各國國防軍部極力想納入戰力的首選。事實上，已有人透過管道向他打聽看易莊園是否有能力製造出SEVEN，甚至願意開出十位以上數字的報酬。

　　「時代巨航就是這張圖的創作者。」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說無法以原創的東西來打敗原創。

　　「而我國，則『負責』提供SEVEN產生能量所需要的鈾。」昆思特這句話，等於是間接地承認蒙洛可公國也是那個神秘組織的一員。

　　「曾經，我們都追隨同樣一個人……」

　　菲洛斯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菲洛斯家族算得上是蒙洛可公國的開國元老了，所以他從祖輩那邊知道，國家百年來，每當遇上重大決策時，總會向一股力量請示。具體是誰他並不清楚，可只要想到祖國在行使自己的主權時，還要受到別人的干預，無論那是好是壞，畢竟還是受到了束縛。所以2000年，祖輩告知那股力量再也不會干涉他們了，他真的很高興。

　　可時代巨航近來動作頻頻，一面向下議院遊說新法案欲推行托拉斯，另一面甚至以撤廠作為威脅，讓人忍無可忍，菲洛斯才想到要藉由與外來的易莊園合作，來打壓其壟斷國內市場的意圖。

　　沒想到，時代巨航之所以野心壯大，竟是因為那股他避之惟恐不及的力量消逝，使得兩者之間奇妙的制衡關係瓦解，時代巨航再也無所顧忌。

　　昆思特從懷中慎重地掏出了一本書。泛黃破舊的皮革封面，訴說著它的年代久遠。

　　「自從14年前『那人』消失後，時代巨航的野心變得越來越大，最後甚至想獨斷我國的經濟命脈。所以為了我的國家，我要拜託你，請你幫忙找回『他』。」

　　「這是？」

　　易蒼彧了解昆思特口中的「他」，就是他們曾經共有的領袖。可除了「死亡」這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理由之外，還有什麼，會讓一個已經掌握了科技龍頭與蒙洛可公國這兩股勢力的人，自動放棄手中的權利？

　　昆思特嘆道：「He is THE EIGHT.」

　　這句話威力有多大？一向自信滿滿、胸有成竹的年輕易家家主，此時終於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易蒼彧也曾研究過14年前化解「九星連十」危機的八芒星陣。只在傳說中才出現過的第八之力，主生生不息的第八之力……原來，竟是一個「生命體」？這叫人怎能不大吃一驚！

　　「這本書記載的，是我國王室內部流傳下來的古老傳說，可以追溯到數千年前，當中央大陸還是一片沙漠時，我們的祖先逐水草而居的歷史。我們認為第八之力不可能憑空出現，歷史必然有過他的足跡。希望能藉由貴處的力量，將這一切拼湊出來。」

　　昆思特又轉頭道：「菲洛斯，也希望你能明白，這是王室所做出的決定。」

　　菲洛斯神色複雜地望向那本書。曾經，他是那樣慶幸那股力量消失了，可現在，卻要拜託別人再將「他」找回，只因只有「他」才能制衡那些逐漸失控的勢力。

　　易蒼彧低頭打量那本書。書皮上並無多餘的紋飾，只畫了個像是星星的圖案──不多不少，有著八道光芒的星星。

　　他手指無意識地撫摸過那些星星，突然問道：「方便告訴我，其他組織成員的事嗎？」

　　昆思特搖搖頭，「全部成員，就只有陛下知道而已，就連我也僅知道時代巨航，那還是因……」

　　「因為他們開始威脅到你的國家了，所以國王透露出這個訊息，好讓你想對策是吧？」

　　「你很敏銳。」

　　「可這並不是我想問的問題。」易蒼彧突然抬起頭來，眼神直盯著昆思特，不讓他有所逃避。

　　「伯爵您一路上僑裝打扮，隱瞞身份，為的是什麼？您讓菲洛斯拿著精密的黑箱子，裡面裝著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SEVEN設計圖，難道不是想混淆視聽、避人耳目嗎？甚至，你也做好了一旦萬不得已，讓菲洛斯犧牲也要完成任務的準備了吧？」

　　「不，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看著菲洛斯不敢置信地眼神，昆思特直覺地反對。

　　「那就請您把一切知道的事都說出來吧。」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看穿他的意圖，並用言語將自己擠兌到這般地步的人，這易蒼彧不虧是新任的易家家主。

　　「雖然我不知道其他的成員還有誰，但從陛下言談推測，似乎組織裡還有其他人在尋找他，而這些人不希望他回來。因為他的存在，危害大於利益，很有可能他們會搶先一步將他毀去。」

　　昆思特再道：「易先生，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肯相信我的誠意，願意幫助我們了嗎？」

　　易蒼彧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另一件事。「閣下，您知道『大獵殺』這啟事件嗎？那是從2006年由東方大陸延伸到西方大陸，以擁有『預測』的能力者為目標的連續殺人事件。日前警方高層通知我，希望我能提供易家中擁有相同能力名單。為警方推測，兇手下一步就會進到邗國來。其中有一個現象，警方下令嚴守，不得對外透露──每個犯罪現場，都會出現一個代表『無限』的數學符號，一個把8橫過來寫的數字……」

　　聽到這裡，昆思特與菲洛斯臉上同時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會是巧合嗎？還是……

　　「看來你們也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了。如果這個犯罪組織的動機，也是和你們一樣，在尋找所謂第八之力的話，我易莊園勢必會樹立起一個麻煩的敵人。」

　　「伯爵，如同您想保護您的國家的感情一樣，這易家上下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要守護的對象，這樣的心情，也希望你能夠明白。」

　　菲洛斯有些緊張地問：「那你的意思是？」

　　易蒼彧將書遞回給昆思特。「請讓我慎重考慮一天。屆時，我再給你們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