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8、三月旧事

　　“过几天我生日，你来么？”孟晓贤敲了敲我的桌子。
　　“来啊，”我用左手撑着下巴，眼睛在书上扫几眼之后抬头看向她，“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来。”
　　听到这话，她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他们过生日一样。”她这么说道。
　　我为表赞同，点了点头。

　　很早以前我便清楚，我们是没有“生日”的。所有能被人找得到庆祝的由头，都会变成长辈在名利场上来往互通的媒介，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去决定谁来谁不来，比如孟晓贤很讨厌陈裴凤，陈裴凤也很讨厌孟晓贤，但在她生日的那天，陈裴凤和陈厅长一定会按时出现在她家大厅里。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次你爸是不是又要带你小妈出席？”
　　我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觉得别扭得很。
　　什么叫又带？
　　老禽兽竟这么关照小妈么？
　　这是要把她培养成广州知名的交际花？
　　啧，我有些生气。
　　“我怎么知道。”我翻了个白眼，没再理她。

　　那天晚上我是和钱三强那个傻子一起回家的，我问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他低下头来看我一眼，接着说，“她说，叫我别老是跟你混在一起，男女有别。”
　　我的眉挑得老高，心说那女人莫不是有眼疾。
　　“可你不是跟大哥玩得比较好么？又关我何事，我这个月跟你讲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的脸刷一下红了，不知是我哪句话戳到了他的心事，是跟大哥玩得比较好呢，还是跟大哥玩得比较好呢？
　　可我还是不懂，怎么一提到大哥他就这幅扭扭捏捏的模样，活像学校里那些十六七八的怀春少女。
　　“我……我哪有老是跟大哥腻在一起了……”
　　“哦，可我也没说你老是跟大哥腻在一起啊。”
　　“你闭嘴！”
　　哦。
　　就在这时，我停住了脚步，几十米外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我说：“小强，我们跑吧。”
　　他不解的看着我。
　　“那个男人……”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后脸色一变，把我扔上单车后座之后拐向另一条路冲了出去。
　　在迎面而来把我的脸拍得生疼的秋风里，我想到了从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时候，三妈还没有嫁进来，老禽兽还不是老禽兽，他那时候正忙着赚钱，赚钱和赚钱。
　　我那时顶着一头被沈姨剪得乱七八糟的毛，吃完早饭就和大哥出去玩了，钱三强总爱跟着我们东窜西跑，搞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妈也没时间拿藤条抽我，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时正看见她接待一个来自远方的客人，他说他是易平升。
　　易平升长着一张很和气的脸，任谁看到都会不由自主的态度柔和下来，包括我妈。
　　大哥此时还在钱三强家，所以这次的窃听行动从制定计划到实施方案都仅有我。
　　我假装若无其事的走过客厅，倒水泡茶等茶凉，只为听到那一小点细枝末节的东西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可是他们一看到我就闭嘴了，现在想起来，那双乍看下去平平无奇的眼睛里当时藏着的情绪怕是早已在底下沸反盈天。
　　我不屑的撇了撇嘴，走开了。
　　当然，很快我又折返回去了，藏在高大的花瓶架子后面偷听。

　　我妈笑得很开心，嘴里一堆话吐了出来，把我的耳朵灌得七荤八素，只听到一些什么“易大哥”“堂嫂”“冲喜”一类的词汇。
　　过了一会儿她笑得没那么开心了，我才勉强听清楚易平升在说啥。

　　他说：“家敏很可爱啊。”
　　“整天跟个猴子似的，窜来窜去，哪可爱了。”我妈的语气很不满。
　　“也不看看她妈是谁，能讨人厌到哪去。”
　　“咯咯咯咯咯”——我妈笑得足像只打鸣的老公鸡。
　　“定下姻亲了么？”易平升问道。
　　“诶，没，还小呢。”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怎么？你是想帮小敏找户好人家？”
　　“你也清楚我家的情况……这不，我想……”
　　“这……”
　　他们的声音小了许多，且断断续续。
　　我直觉这是有关于我的事情，于是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的听下去。
　　“把家敏……我家……十年之后……你想想看吧。”
　　啥玩意儿？
　　我简直要把耳朵跟花瓶粘在一起了。
　　“十年之后……”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年之后我十六。
　　“这……你们年纪相差这么大……”
　　？
　　关年纪何事。
　　“呵呵，反正你又不喜欢她。”
　　啧，关你屁事。
　　我对那个易平升的好感至此完全被扫进簸箕里了。
　　“你若是愿意，我会把易家在荔湾的产业悉数转赠给你。”
　　“我再想想……”
　　“我托人看过了，我和家敏的生辰八字很合。”
　　那人不依不饶。

　　我傻乎乎的愣在了原地，即使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句话仍是很直白，干什么要合生辰八字？无非是迎亲嫁娶那些破事。
　　我知道我妈讨厌我，就因为我是个女孩，是倒霉东西，赔钱货，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把我给卖了。
　　还是一个脸上都起褶子了的臭男人！

　　“咣当——”

　　一只蒸饺骨碌碌的滚到我的脚边，我探出头一看，发现地上只有一只碗的残骸，再把头探出一点点，发现钱三强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我干脆走出来，于是看到我哥正拎着那个男人的西服领子，另一只手狠狠的砸了下去。
　　我哭了出来。
　　好大哥！够义气！
　　下一秒我也加入了战局，战利品是一颗又黑又黄的牙齿。

　　我妈和沈姨都揍了我，但没揍大哥。
　　说不心酸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觉得就算是挨揍，能把那个臭男人的牙齿敲下来，也值了。
　　几个月后老禽兽回来了，知道这件事之后什么都没说，当着我妈的面就带我，大哥，小强三个人去太平馆狠狠搓了一顿。
　　我说：“爹啊，你给我娶个好妈妈回来吧。”
　　于是他后来带回来一个三妈，可怎么看都与我无关的样子，因为长得太好看了。

　　八年过去了，我本该早点忘记这件事，可自上次我跟妈翻脸之后，她对我就再没好脸色了。
　　直至她大约在一个星期前冷冷的跟我说，她又和那个男人联系上了，我才明白她是有多生气，生气到要把我卖出去。
　　不过我是不在意的，大不了我再把他另外的牙齿都给敲下来。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小强，你还记得他么？”我在风中大喊道。
　　“记得！那个老男人把哥的衣服都抓破了！”
　　“那我们现在要干啥？”
　　“回去抄家伙，弄死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