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禾貘

25、白露

　　我十五了。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想道。
　　但是镜子里的人似乎不那么想，她又矮又小，跟这个家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像不是亲生的。

　　“家敏，起床了吗？”这个声音像掺了水一样温柔，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是打扮得很好看的三妈。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面缀着漂亮的金饰，身上穿着绣了暗纹的旗袍，我退后一步，发自内心的赞叹道：“三妈你可真好看。”
　　她局促不安的问道：“真的？”
　　“真的呀。”

　　她又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在里面，像是娇羞。

　　“三妈你找我干嘛呀？”我抬起头问她。
　　她笑笑，把一个盒子递了过来，“这是……三妈送你的礼物。”

　　礼物？
　　我把盒子接过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的花纹算不得精美，这质地也说不上好，估计是普通的榉木。

　　“这里面装的什么？”我问。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木盒放到一边。
　　“我不，现在打开就没惊喜了。”
　　“哈，也对。”

　　她走了，背影袅袅婷婷。
　　我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这样的美人怎么也折在老禽兽手里了！
　　老禽兽，出来挨打！

　　但是我没来得及发出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呐喊，就被一堆人围着折腾这个折腾那个了，这场生日会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重要，一是为冲喜，二是为他们打得啪啪作响的算盘。
　　可又不能喧宾夺主，就只好把我打扮得跟新娘子一样艳光四射了，所以我跟新娘子的区别是：没有红盖头，没有新郎官。

　　“家敏好漂亮啊！”
　　承让承认。
　　“呀这是大上海的明星吗？”
　　别吧，我听说那些女明星都快要被报纸骂死了。
　　“家敏今天是准备让哪家的小伙子神魂颠倒啊？”
　　不准备让哪家的小伙子神魂颠倒。
　　“一看家敏就知道是要享福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结论？

　　于是过了一会儿，她们纷纷讨论起了我的终身大事。
　　我被这群人围着，出也出不得，想插嘴也插不进去，被迫无奈几近窒息，你来我往的唾沫中，我脑子里不知哪两根筋“嚓”一下闪过了智慧的火花，冒出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让别人过得舒服些，自己没有幸福不要紧，看见别人得到幸福生活也是舒服的。
　　那既然如此，我便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吧。

　　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试图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融入这一场幸福的交谈之中。

　　“二小姐，孟小姐来啦！”你来我往的唾沫中我听见了这一句话，当即弹了起来，飞快的跟这一群亲戚道了声再见转身便向门口跑去。
　　孟晓贤，好姐妹，一辈子！

　　他们来得很快，或许说，我和孟晓贤聊天过于开心以至于忘记了时间。
　　大家都很自觉的回避某件在今天不可言说的白事。
　　不管怎么说，我这个角色很成功，我坐在沙发上收下别人送我的小东西后一边揉搓笑僵的脸一边想道。

　　夜幕降临，人越来越多了，就连孟晓贤也被拉走跟在她爸身后给别人问好。
　　他们吹牛的吹牛，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八卦这个八卦那个的八卦这个八卦那个，这一切归根结底都不管我事，我清楚得很，我收礼物就行了。

　　内心虽有些不适，但我很自觉的给了自己轻轻的一巴掌，礼物都堆成山了，我到底还在不满意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我真的好想……好想……
　　我的目光漫无边际的在这里逡巡，好像想要看到什么，可下意识的不想去想起这个是什么，只好没有目的地向四周散下我意识的渔网。

　　“家敏，你在看什么？”一张精致的脸突然在我面前出现，睫毛，瞳孔，可能是因为过于疲倦出现的红血丝，高鼻梁，高鼻梁在皮肤上投下的影子，好看的鼻尖，鼻尖两侧细腻的皮肤，皮肤上用胭脂氤氲出的红，红，嘴唇，红，柔软，想……

　　一个念头“咣”一下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你脸红什么啊？”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上面有粗糙的茧。
　　“我……”
　　我……好像，是不是，对自己有一些误解，比如……
　　“你……”
　　“嗯？我什么？”她那双勾魂夺魄的大眼睛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
　　“你……真好看！”
　　“你今晚真的很好看！”我大声说，说得很急。

　　那晚之后，我自觉无颜面对小妈，于是能避则避，就连老禽兽也察觉出我的不对劲。

　　“家敏，你怎么跟小妈闹别扭了？”他皱着眉头问我。
　　“我……”我盯着小皮鞋上的蝴蝶结，小声说，“没……没闹什么别扭呀……”

　　他抖了抖报纸，脸上透露着不耐烦，“我警告你，别给我惹事。”
　　“惹……惹什么事啊，我什么时候惹过事了，都说了没闹别扭，怎么不信呢？”我扁扁嘴，转身便要回房，这些大人真爱瞎想，都说没有了，偏还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把家给炸干净了一样。

　　我回房之后把没拆干净的礼物尽数堆到了床上，随后一个飞跃就扑到了软绵绵的床垫上，左手一件礼物，右手一把剪子，拆得不亦乐乎。

　　来的全是达官贵人，礼物虽贵重但也差不多，不是贵重首饰就是吉祥物，我拆了一半就没兴致了，呆呆的盯着那把剪子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尽管一出生便享有荣华富贵，但始终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好像我天生就不该在这里坐着百无聊赖的拆礼物那样。

　　我叹了口气，拿起剪子打算继续拆礼物，这时我看到堆在礼物底下十分艰难才露出个头的木盒子，我想了想，这应该是那天三妈塞给我的礼物。
　　我把那堆礼物清开，把木盒拿了起来。

　　三妈给的礼物，应该很不一样吧，我这么想着，打开了那个木盒。
　　于是，下一刻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哇，带劲。

　　然后我把盒子合上，放到了枕头底下，穿好鞋子下去找东西吃。
　　匕首是什么？
　　没见过没见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跟小妈碰上了。
　　我拉开椅子，特意跟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我才没有怕她跟我讲话。

　　“家敏，你不是和小妈挺亲的么，怎么跑这边来啦？”大哥凑到我耳边说。
　　“我……我和她才不亲呢，你什么眼睛啊，你哪只眼看到我和她亲啦？”我不依不饶的追问，内心好像有一把火在烧。

　　“你吃火药了是吧？”大哥有些惊诧。
　　“你才吃火药了！”话一出来，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气急败坏了。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粉蒸排骨也不想吃了。
　　我会把头发愁掉吗？

　　“家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呀，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抬头，看见眼前那只漂亮的手拿着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脑子像断路了一样，噼里啪啦的闪着火花，愣是做不出任何反应，但是理智上大体知道，小妈坐过来了，小妈给我夹排骨了，小妈说话真好听。
　　不对，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脑子里的不知道哪根线终于搭上了，驱使我按了按脖子。
　　呀，我的血流得真快。

　　“嗯？你不舒服吗？”
　　我转过头去，看见她好看的眼睛里正映着呆呆傻傻的我，想要扭过头去，却被不知名力量绑架了一样，想动也动不了。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辣的，你尝尝这个。”她的手又探了出去，给我夹来一块肉。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内心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可又被我自己按了回去，不让它冒头，这也许是很危险的念头，我可不能让它出来。
　　但是她又这样看着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此时她对我笑了一下，头凑到我的耳边，轻轻的说：“你那天晚上也很好看。”

　　我的脑袋被“嗡嗡”声充斥之前留意了一下四周，他们都在很用心的谈论着别人家的八卦，没人注意到我涨红了的脸，也没人注意到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用舌头舔了下我的耳朵。
　　片刻过后，有一个荒谬的想法伴随着满脑袋的“嗡嗡”声浮现出来：我是不是喜欢这个女人啊？
　　那她……她喜不喜欢我啊？
　　我简直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