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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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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什么玩意儿?”
“……出去打听打听,我……”
“……北佬……”
我的意识渐渐回笼,在没彻底清醒之前就把眼睛睁开了。
一旁的地上坐着发丝凌乱的三妈,胆小如鼠的“周呈”,和钱三强。
我望了望自己,发现自己也被绑着,被扔在了地上。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自己口无遮拦,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估计这会儿脸上还有伤,我这么想道,然后扯动脸上的肉,做出一个浮夸的表情,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绑匪不太行啊,打人都不利索,真是世风日下,看看,你们连绑匪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呢?指望你们去码头搬东西么,别吧自己的腰给折了,呸,没有敬业精神!活该沦落到当绑匪!
但说实话,吹牛的功力他们还是数一数二的。
“……我们那地就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哟嗬,你很了不起?”
“诶今天我就把话放这了,你别想好着出去!”
打人不用劲还敢这么说,我服气。
正信口胡诌的大肚子男人对面站着一个这样的人——穿着中山服,笑意盈盈的,看上去有些文弱。
“说完了吗?”他问。
大肚子男人呼吸一滞,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连着咳了好几声。
“你好,”文弱秀气的男人说道,“我是沈宸。”
沈宸?我皱了皱眉头,那个陈厅长升天了袁利倒了才得以坐上那个位子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我始终觉得这个位子有点邪,怎么谁都坐不稳?
虽说他一上来姓童的就下去了,可这也不代表什么,瞧这副模样,还以为是打哪来的老师呢。
“哦——你什么意思?”
“虽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不做个正式的介绍总觉得不合适。”
他笑着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
我说不出来,我觉得他有些奇怪,至少在这一刻,他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用胳膊碰了碰隔壁的三妈,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她却没有理我,眼睛一直在盯着沈宸。
“废话这么多,东西带……”
“嘣——”
大肚子男人躺在了地上,脑袋炸了开来。
一阵阵轰鸣声在我耳中嗡嗡盘旋,我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躺在地上了?血,血又是哪来的?
一声迟来的尖叫出现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是自己发出来的。
哦,就是这么一回事:大肚子男人被沈宸一枪崩了,脑袋瓜子碎成一片一片,血溅得满地都是。
我开始惧怕。
甚至于忘了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只得连声尖叫。
可我又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正冷漠的观望着这一切,仿佛那个尖叫的人不是我。
三妈把绳子挣开了,不知是不是早有准备,那绳子上有一个缺口。
小妈也把那副贪生怕死的表情收了起来,从袖口处抽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就把我和钱三强身上的绳子给割开了。
“我……我有些腿软。”钱三强低声说道。
“怎么这般……”
“心狠手辣。”
对,心狠手辣。
我强撑着那股恐惧站了起来。
外面走进了几个男子,他们用粗麻绳牵着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味道,我一时没忍住,干呕了几下。
沈宸是想干嘛?
三妈和小妈跟他难道是一起的?
“大小姐,请。”他走到我面前,挽起了我的手。
请什么?
我警惕的看向他。
他看似好脾气的问道:“你还没吃饭吧?”
“不想吃了。”我小声的回答。
“不吃啊?也行,那直接去行刑场吧。”他说。
“行刑场?什么行刑场?”钱三强插了一句。
“就是,惩罚坏人的地方。”他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令人胆寒。
刽子手也莫过于此了。
他带我们去了一个厂房,厂房有个隐蔽的小门,打开之后直往地下,长长的一条道看不到终点,脚下的铁梯子被锈蚀得厉害,动作幅度稍大点,都会引起震动。
空气中弥漫着血味,很奇怪,我竟觉得这味道很熟悉。
我心如擂鼓,一滴汗水从我的额头滑落,掉到睫毛上,我用手揉了揉,发现这汗水居然是红的!眨眨眼睛之后,才发现是我的错觉。
小妈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别紧张,可怎么看这里怎么可怕,小妈怎的就这般从容。
走了大约有几分钟,一路上尽是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和不规整的脚步声,他们无不是紧绷着脸,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闲庭信步,那个背影自然得像是要去踏青。
我们走到一扇木门前,打开之后里面仍旧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他们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墙上的油灯,才能照亮这空间里的一隅。
一旁有好几个大煤炉,不知道是要干嘛的。
“好了!干活!”沈宸打了一个响指,随后小妈拿出了一把大刀,走向了刚被带下来的其中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上去是三四十岁的光景,额间有一道骇人的疤,五官说不上端正,眉眼间的猥琐很难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下一秒小妈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把他的手卸了下来。
“诶,那谁,把咱三哥的手给保护好喽。”沈宸慢条斯理的说。
那个人脸色煞白,颤声问道:“为……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因为你比较特别啊,六根手指,瞧,多稀罕。”
“我……我操你妈!你这个狗……”
“嘣——”
“诶呀手滑了,”他笑着说,“打错脑袋了。”
那个人顶着满脑袋血浆,彻底傻了。
钱三强眼见着马上要跪了,我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
“这是暴君!”他的脸色白的像纸一样,神色之间的痛苦挣扎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看出来了。
我紧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面。
“就不能……不杀人吗?”我近乎哀求的说出这句话。
沈宸吹了吹枪口冒出的烟,把笑容收了起来,“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的眼神中藏了好多把刀子,冷厉的光几乎要把我钉死在原地。
“行,不知者不罪。”
“那我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是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逼良为娼甚至连你这个年纪的小屁孩也不放过。你以为他们有多仁慈,没在逮到你的时候就宰了你是因为你有用,你知道他们要拿你们换什么吗?不仅换钱,他们还想要权,你知道这群人得了权会有什么后果吗?明天,最迟明天,你就得乖乖的坐在青楼里接客。”
他的语气说的上是温柔,可我却难受得喘不上气,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然后“哗”一下流了出来。
“嗤,没用的东西。”小刀在他手里打了几个转,然后扎到一个青年的脖子上。
“我又不知道……”我越哭越大声。
“算了,你过来。”
我吸了吸鼻子,“干……干什么?”
小妈温柔的把一把菜刀放我手上。
这什么意思?
“你把刀给她干嘛?她有那个胆子吗?过来烧煤。”
我硬是拖上了钱三强,等到一个时辰后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刽子手之一。
他们在我亲手烧开的炉里喊叫,咕噜咕噜的水泡破了一个又一个,把他们淹没在这滔天的绝望中。
我就像是一把杀人的刀,沈宸的罪行我要同担。
我跟在场的所有人一样,也是罪犯了。
沈宸面无表情的把他们的喊声用枪堵回去,可能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一个小本本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我本想离他远点,却被打开的页面上的字吸引。
“1928.11.3 陈继华 √ ”
“1928.11.17 童一升√”
“1928.11.29 董黎 ”
“1929.3.28 满萍 ”
“……”
难道这些都是要死的人?
我又捏了捏自己的手,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时不知哪来的风吹过,那页纸翻了过去,露出一个名字:孟天常。
是孟晓贤的爸爸。
“看到了?”他把本子重新塞进口袋里。
我忙不迭的摇摇头。
“那就是看到了。”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面无表情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