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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如此清闲了一月,这日清晨,有一书生击鼓鸣冤,几人又上了公堂。

      这书生平日以卖画为生。前些日子,县城里的茶商叶老爷从他这儿买了一幅山水画,不知怎的,自从叶老爷把这,从书生那买的山水画挂在堂屋后,只要有人进堂屋坐坐,回去就会发热、咳嗽不止。

      最开始是叶家的小少爷,小娃娃贪玩,拿着小玩意儿勾了勾画卷,那夜亥时,忽然惊起咳嗽不止,身子发热发烫地厉害,请了郎中,开了点儿治风寒的药,却是至今日也不见好转。

      接着是叶夫人,她斟茶时,不慎将茶水溅到了画卷上,次日清晨,丫鬟打了水,在门外迟迟等不到夫人吩咐,只听得房中咳嗽声。丫鬟一时心急推门进了屋,这才发现叶夫人面红肤裂,如何也唤不醒。

      若说只是叶小少爷与叶夫人染了疾,那大抵能当做是叶小少爷贪玩,从外面惹了风寒,又将风寒传给了叶夫人。

      可之后又过了一日,隔壁的刘老爷来叶家坐坐,指着堂屋里的山水画说了几句。刘老爷回府后,也出现了发热、咳嗽的症状。

      叶老爷觉得这画不吉利,便让下人拿去烧了去。

      原本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谁知第二日一早,这幅山水画又完好无损地出现了堂屋里。

      叶老爷自然是被吓了一跳,怒火上头,找人推翻了书生的画摊子。

      那书生也是委屈的很,连连赔罪,说再重绘一幅给叶老爷。眼下叶小少爷,叶夫人,以及刘老爷的病情都不见好转,叶老爷哪敢再从他那带回去一幅

      叶老爷认定是书生的画有古怪,书生连连喊冤,二人争执不下,闹到了衙门来。

      了解了前因后果后,陆临川对慕柳、路和暄道:“既然如此,便由你们去叶宅一探究竟吧。”

      慕柳应了声“是”,便随叶老爷去叶宅了。

      路和暄也跟着去了后,小紫从柱子后面探出个脑袋来,瞪着大眼睛。

      陆临川转头对他招招手,道:“小紫,过来。”

      小紫抱着柱子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陆临川将他抱起,让小紫坐在自己腿上,问他道:“近日学得如何了”

      小紫被他抱着,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奶声奶气地回答道:“和暄说明日起就教我剑术。”

      陆临川笑道:“你怎么直接叫他‘和暄’”

      小紫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蔫蔫地垂下头去,支支吾吾半天,没有个答话。

      陆临川也不勉强他了,放下他道:“去玩吧,别跑太远。”

      小紫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到了外面。

      陆临川看他那欣喜的样子,叹道:“和暄兄也真是,把小紫圈养起来,一步也不让出府外,又不是女孩子家。”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是女孩子家,也不是不能出门的啊。”

      此时此刻,陆临川口中的路和暄,和慕柳一道到了叶宅堂屋,正在观察那幅古怪的画卷。

      这画上是一山,一水,一木屋,没什么特别之处。

      路和暄问那叶老爷为何买这画卷。叶老爷道,这画上所画,是他年少时去过的一处偏僻林地。这画中的木屋,他也曾在里面住过一晚。那日他在街上看到这幅画,回想起年少时的经历,感慨万千,便买了下来。

      慕柳问道:“叶老爷去的是何处的山林?”

      叶老爷看着画道:“那时商队遇劫,我侥幸逃了出来,奔了许久,才找到了一处歇脚地。想来应是在七弦镇附近。”

      路和暄点一点头,命人将画收好带回去。

      慕柳问叶老爷道:“不知贵夫人与贵少爷方不方便见人?”

      叶老爷道:“方便的,二位大人这边请。”

      到了叶夫人的卧房,推门进去,门槛边落着片绿叶。路和暄俯身将它拾起,仔细瞧了瞧。

      这是苦楝的叶子,路和暄皱了皱眉,将这片绿叶放进了袖袋里。

      卧房里一丫鬟进进出出,端水端茶。慕柳问她道:“那日可是你发现叶夫人不适?”

      那丫鬟端着半碗粥,怯生生道:“是……”

      慕柳又问:“你家夫人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其他症状?”

      丫鬟想了想,道:“夫人近日总说头痛,肚子也不是很舒坦。”

      路和暄上前一步,看了看卧床的叶夫人。

      方才听那丫鬟的说辞,路和暄有了一个猜测,他问道:“叶夫人可有起疹子?”

      丫鬟歪头思索了一阵,道:“昨日我帮夫人擦身子的时候,夫人手臂上是起了一片疹子。”

      路和暄微一点头,吩咐丫鬟注意卧房通风,便出去了。

      路、慕二人再去看叶小少爷。

      叶小少爷与夫人症状相同,也是发热、咳嗽,头痛、腹痛。

      路和暄看了看,这叶小少爷脸上起了一片红红的小疹子。他走过去,把将叶少爷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掀开一点。果然,叶小少爷的脖上也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疹子。

      路和暄看完,又将被褥盖好,出了房门。

      慕柳问道:“那日将画带去烧了的,是哪位?”

      院里扫地的仆人拿着扫把道:“回大人,那日老爷吩咐我去烧了这画,我明明是看着它化作了灰的,哪知第二日,这画又自个儿挂回去了!”

      这边慕柳还在问仆人一些话,路和暄环顾四周,问叶老爷道:“叶老爷,你家可有栽植苦楝?”

      叶老爷摇头:“我那妻儿只要近了苦楝,就会起疹子,所以家中更不曾栽过苦楝的。”

      路和暄又问:“叶夫人与叶小少爷不能近苦楝之事,有多少人知晓?”

      叶老爷道:“叶宅上下都是知道的。”

      了解了叶家的情况,路、慕二人又去了刘家。刘老爷倒只是发热、咳嗽,没有头痛,腹泻,起疹子的症状。

      最后,两人又去了书生家中,那书生一路上都在喊冤,听得慕柳烦了起来,冷言让他闭嘴。

      这书生被她一瞪,果然不敢再叽喳,乖乖住了嘴。

      书生家中没什么特别之物,路和暄问他是何时作的画,书生道,他半年前去七弦镇,偶然得见此景,便画了下来。

      路、慕二人搜查无果,便回了县衙。

      出了门,书生还在两人身边喋喋不休,慕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道:“你身上什么味?”

      那书生一愣,抬起袖子嗅了嗅,无辜道:“有味吗?”

      慕柳嫌弃道:“你有几日未洗过澡了?”

      被慕姑娘问了这一句,书生才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傻笑道:“不久不久,才一月罢了。”

      听闻此话,慕柳立刻闪到了路和暄身边,提剑快步走了。

      回了衙门,二人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与陆临川听。路和暄将绿叶拿出来给陆临川道:“临川兄,你看看这苦楝叶上有没有妖气。这个时节是不该有苦楝叶的。”

      陆临川接过绿叶,皱眉道:“确实是妖物所留之物。莫不是那幅画引了树妖来”

      慕柳道:“那这是它一时疏忽留下的,还是故意引我们去找它?”

      陆临川道:“若它是奔着叶家来的,或许近日还会现形。”

      他说完,看了路和暄一眼。

      路和暄心领神会,笑道:“那便由我去守吧。”

      陆临川道:“和暄兄自己多加小心,若有发现,及时通知我。”

      陆临川又对慕柳道:“慕姑娘,你派人去查查七弦镇附近的木屋,看看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事物。”

      慕柳应了声“是”,就退下了。

      慕柳走后,路和暄去内院找小紫了,他找了一圈没见着个人影,便又来问陆临川:“临川兄,你见着我家小紫没有?”

      陆临川正在看宗卷,听路和暄这样问,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哦,我让他出去玩了。”

      路和暄急道:“去哪儿玩了?”

      见他着急,陆临川放下了手中的宗卷,道:“你整日将他关在内院,他不得闷死了。”

      路和暄急道:“小紫这孩子生性胆小,出去是要受欺负的。”

      陆临川道:“照和暄兄这般说,你是要把他一辈子圈在身边养了?”

      路和暄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正要出门找去,陆临川在背后叫道:“和暄兄,你越不让他出去走走,他就越不懂得保护自己。”

      陆临川的这句话,路和暄自然是听到了。

      到了街上,路和暄一下就找着了在人群中看杂技的小紫。他夹在两个大人中间,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路和暄看了眼表演筷子顶碗的人,再看看对面的小紫,想了想,还是默默地站在这边,等杂耍的人走了,人群散了,才走到小紫面前。

      “好了,回去吧。”路和暄温暖的掌心抚上小紫的头顶。小紫抬头对他笑,拉住他的手一道回去了。

      隔日,天微微亮起时,路和暄从叶宅归来,推门进了房间,看到小紫正抱着被褥取暖。他笑了笑,走了过去。

      路和暄伸手戳了戳小紫粉扑扑的脸蛋,见他没反应,便不重不轻地推了推,对他道:“小紫,起来了。”

      小紫还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说话,便用小奶音轻轻地哼唧一声,挪了挪身子,将脸埋在了被子上,不愿起来。

      见状,路和暄将手伸进被子里,挠了挠小紫的痒痒肉。

      小紫被挠得“嗯~”了两声,扭着身子醒了过来。

      他睡得黑发乱糟糟的,路和暄笑他头上能养小鸟,看小紫脸蛋红起来了,他便下了床,拿了梳子帮他梳头。

      这些日子里,路和暄每日为小紫梳头,现在能束得很好了。他看着香香软软的小紫乖巧地背对自己坐着,时不时抬手擦擦鼻子,便生出些恶趣味来。

      路和暄帮小紫束好了发,拍拍他道:“好了,去练功吧。”

      小紫哪知道自己头上的情况,甜甜地应了声,便下了床,去院子里了。

      路和暄拿了把木剑给他,教他最基本的动作。陆临川经过此处,看了看小紫头上两根高高立起的冲天辫,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临川走上前,问小紫道:“小紫,你没觉得头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紫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一副不明所以的呆样子。

      陆临川咳了一声,看了眼边上笑盈盈的路和暄,道:“和暄兄,昨日的案子有进展了。”

      路和暄“哦”了一声,交代小紫各个动作练五十次,便随陆临川去书房了。

      陆临川道:“和暄兄可知三十年前,七弦镇的一起‘五女藏丨尸案’?”

      路和暄虽是活了千百年,但他在最近这几百年间,是一人隐居于采茶山上,自个儿种些菜,最多回一趟朝明山,于是便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些什么。

      陆临川见他未答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三十年前,九个少年带着一车茶叶经过七弦镇,不料半路被五个女子拦下。九个少年中最小的一个趁乱跑了出去,其余八个都被带走了。”

      路和暄道:“他们这茶当真这么值钱?”

      陆临川道:“那五名女子要劫的并不是茶叶,而是这几个鲜活少年。”

      路和暄听到“鲜活”二字,便觉出了些什么。

      陆临川继续道:“当年这起案子惊动了上头,大理寺断断续续寻了半年,终于在七弦镇的一处偏僻山林里找到了那八名少年的尸丨首。那八具尸丨体被苦楝树包裹住,当时若不是一个道士半夜上山时,看到树里露出一块阴森白骨,这案子也不知何时能结。”

      路和暄双手抱臂道:“大理寺的人搜山时,没发现这处吗?”

      陆临川看着他道:“我还没说完呢。”

      路和暄伸手,示意他说下去。

      陆临川道:“那五颗包着尸丨首的苦楝树自然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修炼了千百年的树妖。那日劫持少年的五个女子,正是这五个苦楝树妖所化。那日的道士本只想着小解,却看到了树妖不经意间露出的东西。”

      路和暄道:“你的意思是,这次叶老爷碰到的,也是苦楝树妖?”

      陆临川回道:“极有可能。”

      路和暄看了看书桌上放在画卷上的那片苦楝叶,问道:“当年的案子,最后是如何结的?”

      陆临川用手背碰了碰树叶道:“最后大理寺的人与五名树妖大战一场,将她们全数缉拿归案。那些尸骨也都被送回各自家中去了。”

      自千年前那场屠山战后,妖界归由天界统治,妖王离央失了权,此后妖族又与人族交好,两族不分你我,官员中也不乏妖族,比如陆临川这样的;朝廷管的,也不只人族,所以妖杀了人,也是要被捉拿归案的。

      而众女妖中有这样一种修炼方法:吸食少年精血。

      十五六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刚刚褪去孩童的稚气,正是修此妖法之妖的绝佳猎物。

      当年的少年们原是想外出历练一番,不想竟丧命于此。而侥幸逃脱的叶老爷,多年后在濛城立住了脚,成了茶叶商。

      陆临川道:“那五名树妖都被关押在禁锢妖物的大牢中,我让慕姑娘去问了,没有逃出来的。”

      路和暄捏着自己的下巴道:“莫不是其他的苦楝树妖寻了过来,意在报仇?”

      “也不无可能。”陆临川道。

      “陆大人。”慕柳来了。

      陆临川转头,对她点点头。

      慕柳跨过门槛,进来道:“七弦镇的亭长回信道,七弦镇近百年来,附近的山林里都不曾有过木屋。还有,前些日子在叶宅染了病的刘老爷,今日已经痊愈了。”

      陆临川道:“既然如此,就可以确定两件事了。第一件事,三十年前叶老爷待过的木屋,若不是妖物施法所化,就是叶老爷对我们说了假话;第二件事,叶夫人与叶小少爷的症状,与苦楝树脱不了干系。”

      他道:“而在此季节的苦楝树,都是脱了叶,叶也早枯了的。所以目前看来,叶宅很可能藏着苦楝树妖。”

      陆临川说完,看着手边的画卷思索着什么。

      慕柳道:“大人,我看那书生也奇怪的很,是否需要派人再去搜查一番?”

      陆临川没抬头,道:“我听和暄兄提及,昨日慕姑娘闻到那书生身上有怪味,慕姑娘可还记得是何种气味?”

      慕柳回忆道:“酸馊馊的味道。”

      陆临川抬头道:“能再具体点吗?”

      慕柳对上陆临川的一对眼,“唔”了一声,摇了摇头。

      见慕柳答不上来,陆临川也不勉强了,转头对路和暄道:“和暄兄可有闻到什么味?”

      路和暄道:“那书生离我远,我倒是没嗅到什么,不过进屋时,倒是有股清香。”

      陆临川的手指动了一动,问道:“清香?莫不是苦楝的气味?”

      路和暄拿起桌上的苦楝叶嗅了嗅,道:“我一向记不太清气味。”

      这边还在说着,门口一个小娃娃探了半张脸来。

      陆临川眼尖,对扒着门的小娃娃道:“小紫?你怎么来了。”

      路和暄这才注意道门边的小紫,转头对他笑了笑,勾勾手指。

      小紫得了允许,松开扒着门边的手,握着小木剑走了进来,挨到了路和暄身边。

      路和暄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正好避开了顶上两个啾啾。

      小紫抬头看着路和暄道:“我记得味道,我可以帮你们。”

      路和暄看他向后仰着头,用大眼睛看着自己,便又抓了抓他的头顶,笑道:“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小紫点头,“嗯”了一声道:“我记得和暄的味道,所以也可以记别的东西的味道。”

      见小紫眼中冒出期待的光,路和暄故意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交代你练的动作都练完了?再去各练一百下。”

      路和暄摆明了不让小紫参与到案子中,小紫委屈地低下了头,扣着手指道:“我真的可以记得味道……”

      陆临川道:“我们再去那书生家确认一边即可,往后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找小紫帮忙好不好?”

      陆临川本是很会哄小孩的人,可是小紫却不似其他小孩好哄。他倒是听出了陆临川话中的意思,知道“往后”也不会有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

      小紫垂着头,嘟起了嘴。

      路和暄捧起他的脸,将他五官挤作一团,严肃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知道吗?”

      小紫的嘴被挤得跟金鱼似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唔涅仰邦为昂(我也想帮你啊)。”

      路和暄听他说完,便猛地俯下身嘬了小紫额头一口,揉了揉他的脸蛋道:“去练剑去!”

      放开小紫,路和暄将他推出了书房,见小紫还回头恋恋不舍的,便将门也关了一扇。

      赶走了小屁孩,慕柳道:“大人,便由我带几个人去那书生家查看一番吧。”

      陆临川道:“好。”

      慕柳也是说干就干,得了陆临川的允许,转身就出了屋子。

      慕柳走后,陆临川道:“今夜由我去叶宅守吧,你留下来陪小紫。”

      路和暄道:“不必了,还是由我去吧。”

      路和暄虽然失了法术,武功却还是过得去的。加上陆临川也有其他事情处理,路和暄既是他请来的,若是什么都不做,也是说不过去。

      既然路和暄揽下了活,陆临川也不客气了,他道:“那由我陪小紫睡?”

      路和暄听他又开始讲玩笑话,便眯起眼笑着回道:“那你看小紫肯不肯与你睡。”

      陆临川道:“有何不肯的,我与你比起来,可要会疼人多了。”

      看陆临川一副仿佛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得意表情,路和暄笑着摇了摇头。

      路和暄笑完,突然有了些感慨,便下意识地望了眼门外,道:“你说,紫琅族是不是还有一支分支存活在这世上?”

      陆临川也顺着他的目光向门外看去,只看到了院中积着雪的低檐。他道:“或许吧。”

      路和暄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或许他也还活着吧。”

      “……或许吧。”陆临川看他又陷入了沉思,便顺着他的话回了句,接着低下头,无意义地摸了摸摊在书桌上的画卷。

      这日晚,路和暄束了头发,穿了夜行衣潜伏在叶宅。

      过了亥时,叶宅上下都歇息了,没有一间屋子里还有亮光。

      路和暄蹲在房顶上,一刻也未曾松懈。

      他现在的位置正好对着堂屋。

      万籁俱寂之时,堂屋里突然传来了“沙沙”声,在月光的照明中,路和暄看清了堂屋里面的一个窜大的,顶端带着树叶的黑影。

      不得多想,路和暄从房顶跳下来,推开了堂屋的大门。

      然而,他进门后,却是什么也没见着。

      借着月光,路和暄看清了堂屋的布置:正中的黄花梨矮桌两旁摆着两张椅,以它们为中心,两侧对称摆着同样的黄花梨桌椅。地上铺着块方形毛席,两个大花瓶摆在墙边。

      没有一点人或妖物留下的痕迹,路和暄抬头,看着堂屋里唯一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堂屋的正中央,挂着叶老爷从秀才那买来的山水画。

      路和暄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确认着。

      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吹开了被推开的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吱”声。

      觉察到有东西来了,路和暄一转身躲到了花瓶后面。

      这两个花瓶正好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路和暄透过花瓶间的缝隙看到了进屋的东西。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

      她虽是拄着拐杖,却没有发出拐杖触地的声响。路和暄垂眼看了看,发觉这老婆婆的拐杖只是握在手里,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

      老婆婆背着光,路和暄看不清她的脸,亦是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老婆婆小步小步向正前方走来,停在了画卷的前方。

      路和暄就躲在老婆婆左侧的花瓶后,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老婆婆接下去的动作。

      老婆婆伸出手,摸了摸挂着的画卷。一些细屑从她手上掉下来,掉在矮桌上。

      她摸了一阵,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了会儿画,便弓着背转身走出了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直到无了声响,路和暄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下来。他从花瓶后出来,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了看桌上的屑。

      路和暄用手指捏起其中一颗,来回转着看了看。这是木屑。

      他心中考量,方才是否应该出其不备,将那古怪的老婆婆擒住。

      路和暄将木屑收好,转身欲往衙门走。

      一转身,他被眼前的事物吓了一跳,登时头皮发麻,脸上的血液都汇到了头顶,冷得发疼。

      云层飘移,月光照清了半张脸。这半张被照得清晰的脸上,沟壑纵横,纹路清晰,鼓着一条条被包在皮下的血管,血管边长着片片嫩叶。它干裂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哪里是人脸。

      路和暄立即反应过来,拔剑出鞘,向对方刺去。

      这树妖一双只有眼珠的绿眼中寒光一闪,映出一道剑光来。她头上“唰”地射出百条树枝来,接下了路和暄的这一击。

      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枝叶掉了一地。脚步声,钝器声吵醒了叶宅的下人们。

      一盏盏灯亮起,丫鬟提着灯笼出来,被院中打斗的两人吓了一跳,立刻回房虚掩上了门,透过门缝紧张地看着外头。

      这树妖终是不敌路和暄。她被路和暄从中削了一剑,捂着脸大叫起来,痛苦万状。

      她脸上中了一剑后,便再也没有换手之力了,整个干枯的人形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焦味来,一具尸丨体从她体内露出,尸丨体双手已成白骨,脸上却还能看出五官来。

      一直躲在门口的丫鬟尖叫起来,推门跪倒在地。

      这张脸正是叶家小少爷的。

      此时,叶宅的一众都聚齐了,叶老爷看清尸丨体的脸时,捂着心口差点要晕过去,却还不愿接受现实地招呼丫鬟去少爷房中查看。而后得到的结果,无非就是少爷不在房中罢了。

      路和暄用夜行服包好树妖,另只手拿了画卷回了衙门,与陆临川桌上那幅一对比,得了个照本画图的结论,再问了慕柳白日里在书生家有何发现,却只是证明了书生的清白,那日的清香不过是书生捡了天香阁姑娘掉在门口的方帕发出来的。也不知是哪位姑娘,方帕倒不是胭脂香,却是淡淡清香了。不过既然不是苦楝叶的香,也就证明了书生与此事无关了。

      第二日,陆临川将树妖的尸丨体交与上头,与牢中一问,原来是当年那五名妖女的同胞。

      同一日,叶夫人也未撑过这一遭,跟着叶小少爷去了。叶老爷未曾纳过妾,掩面哭得伤心至极,而后选了个适宜的日子将妻子葬了。

      这日叶家出丧时,小紫坐在桌前习字,听闻外头锣鼓声,转头问身后的路和暄道:“和暄,外面在干嘛?”

      路和暄伸手捏捏他白嫩的脸颊道:“送叶夫人,叶少爷最后一程。”

      小紫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路和暄看着他好奇的模样,叹气道:“不会了。”

      外面锣鼓声、哭声渐远,小紫转头望向门外道:“那叶老爷会不会很孤单呢?”

      路和暄也往向问外,手上还捏着小紫的脸颊,回答道:“应该吧。”

      听完路和暄的回答,小紫放下手中的毛笔,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抱住路和暄的腰道:“那以后小紫要和暄送小紫最后一程,不要小紫送和暄最后一程。”

      路和暄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把他扒下来道:“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吗?”

      小紫还是紧紧地抱着他,哼唧道:“小紫不要一个人孤独。”

      路和暄叹了口气,抚了抚小紫的头顶道:“那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孤独吗?”

      小紫这才抬起头来,红红的眼眶沾着泪水,小嘴撅着,一副委屈样。

      路和暄掐掐他的脸道:“所以小紫要好好的,陪和暄一起老去,知道了没有?”

      “嗯,”小紫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小紫一定会陪和暄的。”

      这个小小的承诺让路和暄开心了不少,他帮小紫拭去泪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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