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拾忆》龙九戈

10、解惑

　　入夜，青蔓为魏后梳着头发，心里也是纳闷得很：“娘娘，奴婢实在是不明白，白日里陛下所言甚是，可您还是让奴婢派人瞧着点她，是不是过虑了？永巷里的不都一向格外安分？”
　　“这哪里好说，”魏后怔怔地瞅着镜子中的自己，“若是一直活在绝望里，就不会有幻想。可是一旦有了一丝光亮，总是会觉得自己有机会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她语气幽幽，像是在说文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出了永巷这半个月来，文茵跟着阿檀将宫中的规矩礼仪下到洒扫宫苑上到侍候主子学了个遍，也大致把宫中人事和去往各处的线路弄熟了，再加上右臂伤口大致愈合，后背和腰上毕竟伤筋动骨慢慢养着，身体上倒也无大碍。
　　刚开始文茵闲着没事还拉着阿檀去乐府看舞女跳舞乐师吹曲，不时的啧啧称赞那里的姑娘步摇衣裳好看，阿檀被文茵羡慕的样子逗得不行，在她感叹的时候常告诉她帝赐给哪个夫人的步摇簪钗更为夺目，织室琢磨出了哪一种新布帛更为绚丽。
　　不知是本来就聪颖，还是在永巷五年脑子没怎么用，出了永巷的文茵拼了命的学一切能学到的东西，不出几日便将平时宫人半年学成的东西都略了个大致，女红竟也做得像那么个样子，成天待命却丝毫不见魏后给自己安排差事的意思。
　　如此时间长了文茵便觉无所事事，担心自己吃的、住的比永巷好，却整日没有活儿干，时常向阿檀抱怨这么下去胖了可怎么好，阿檀只得笑呵呵的说她奇怪，别人盼着得闲，怎么就她偏偏天天盼着别人给安排差事。
　　谁又不贪图安逸呢？文茵只是隐隐觉得这样的生活不真实，哪有白白得来的安逸。
　　文茵和往常一样与阿檀猫在沧池岸边的冬青丛下偷闲，除了前天淅沥沥下了一天的小雨未出门，这已经是最近几日的常态了，阿檀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文茵她以前经历的事，有些事文茵不想提，她也就见好就收，不再去揭文茵的旧疤。
　　好在文茵看得开，几乎没有什么是完全避讳不谈的。当然，家破人亡的梦魇除外。
　　文茵和阿檀靠在一起，远远望着停在河汀的白鹭，她心想自己或许是真的贪恋此中的闲适，怕是再不能去受永巷那样的苦了。
　　“永巷……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啊”或许是看到水中的白鹭自由安闲，又想起曾经自己问过的那些文茵在永巷的见闻，阿檀不禁幽幽的感叹，语调中带着怜悯与惧怕。
　　“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左不过就是想尽方法活下去罢了”出了永巷再去想过去的苦日子，文茵竟为自己曾经撑了下来感到一丝骄傲与欣慰，甚至一瞬间觉得自己高阿檀这些普通宫人一等，又笑自己痴傻。
　　“姐姐，是什么支撑你活下来的呢……我是说，是不是因为你很想得到什么东西或者想做什么事？”阿檀扑闪着那双无辜又单纯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文茵，一副很迫切的样子。
　　这一直是文茵很想向人倾诉的，只是以前没有机会也没有交心的人，见今日阿檀问了也就没多想，双手环膝看着白鹭飞起落到渐台上，吐一口气慢悠悠地回道：“活着哪需要什么理由，死才需要莫大的勇气吧”，文茵一顿，把目光缓缓移开，望向更远处，“我不是没有死过，只不过踢倒凳子的一瞬间，挣扎的痛苦让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想活下去”。
　　阿檀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愀然，低头责备自己过分，不知道该怎么接文茵的话。
　　“我这不是被嬷嬷救下来了吗，她还赏了我两个大嘴巴让我清醒清醒”文茵扭过头一拍阿檀的肩膀，吓得阿檀一哆嗦，俏皮的语调也惹得她扑哧一笑。
　　见文茵心情不错，阿檀鼓足勇气问了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姐姐不恨吗？没有想过……”后半句她不敢说，因为她知道，那一定会刺痛文茵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阿檀嗫嚅着，低下头。
　　“你是说报仇？”文茵说着，皱起眉头心里一激灵，她现在迫切的想确认阿檀想问的是不是这个问题。
　　“我知道是我冒犯了，姐姐不想说就不说了”阿檀着急地摆手，一时手足无措。
　　的确像文茵之前预感的那样，自己的赋闲并不是白白得来的，也明白了为何魏后那日见自己总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不安的感觉。
　　也是，自己的来历也的确难以让人放心，可是她真是多虑了。
　　文茵哂笑着摇了摇头，“报仇……找谁报？是找北狄的铁骑？叛变的主将？还是说……宣室殿那位？”这一连串的反问把阿檀问得愣在那里。
　　“若说是宣室那位，是我刚进永巷时的幼稚想法罢了。那所谓的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最后得手不过是把脖子一抹大家撇个干净痛快，不得手也能留得孝烈之名不辱家门”文茵不知道阿檀听了这些是何感受，只知道自己要一鼓作气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何时再会有这样的机会说下去。
　　“我自己都要把自己感动了”文茵嘲讽的摇摇头，“在永巷这几年我才知道什么是人命如蝼蚁，什么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把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当做忠孝节义就是一个笑话！”
　　阿檀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文茵。“杀人可能使我文家亡灵死而复生？与其做这些无用之事倒不如好好活着，把爹娘留下的一丝血脉传下去，如果真的有可能……我只希望能为父亲洗脱叛将的骂名以慰爹娘在天之灵”。
　　说罢，文茵揩揩眼角的泪，抬头望着天空，只希望阿檀把自己今日所表之意能大差不离的传达给真正想知道的人。
　　这半个月来，每夜阿檀帮文茵上完药看她睡下后便偷偷潜出屋子，去正殿把文茵今日所做之事、所说之话一五一十的上报给魏后，因其上报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流水账，魏后这才让她平日里套一套文茵的话，直至今夜魏后才听到了她一直想知道的。
　　“可是原话？”阿檀照实几乎一字不漏的复命，魏后一挑眉，纵使还是疑惑但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明日一早让她来见我，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不必日日来报了”。
　　阿檀一听，心中实在欣喜，出了殿门便轻盈地跑了回去。
　　清晨，几乎是文茵一醒阿檀便把她拉起来拾掇一番，“皇后娘娘要见你，估计你是要得偿所愿闲不下来咯”。文茵也是欣喜的，纵使魏后心里的疙瘩不能完全解开，可也不至于再像之前那么尴尬。
　　三叩三拜，魏后简单的问了一下近况，便不再说话。
　　文茵明白魏后的意思，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奴婢之前昏迷时梦见了爹娘，他们只要我好好活下去”。
　　魏后笑着点点头，“既是新人，那便从洒扫宫院开始吧，务必好好当差”。
　　“是！”文茵心中畅快，也多了一份踏实，再三叩拜便退出去急着上任当差。
　　望着文茵退出去，青蔓却觉魏后的转变太快，怎么仅凭三两句话便信了文茵？
　　“这倒是让我想起晢儿习武，弓弦拉得太过就会断。有时候逼人太紧反而会让她无所顾忌，真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儿来”魏后轻轻一扶鬓角，淡淡说着，青蔓在一旁微微点头。
　　她明白过来，这只是魏后信任文茵迈出的第一步罢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没见男一……下一章就让男二出来然后剧情2倍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