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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忆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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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忆恩)
床上人似乎轻颤了一下,立刻唤醒了游竹莽撞的举动,让他立刻站离床边,怔怔的注视着,心脏跳得厉害。还好,大概是错觉。依兰依旧小脸红扑扑的躺在床上,没有一丝醒来的征兆。
他知道,夺月喜欢这女孩,而且也明白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喜欢,他和夺月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如亲兄弟一般,但是他从不去争抢夺月喜欢的任何东西,因为他身负着展家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所以以后他断不能再做出如此这般的事情来。
往事拉回到十六年前。
亦游竹的爹只是个普通的渔夫,老实憨厚,每日只靠着捕鱼为生,游竹的母亲虽不是惊艳八方,却也是端庄温柔,夫妻二人勤勤恳恳的营造着小家的生活,渐渐的日子好过了起来。
然而这一方偏有那么几个,泼皮无赖,每日好吃懒做,巧取豪夺。
游竹才出生不久的一日,爹爹依旧出海捕鱼去,三两个歹人夺门而入,见亦家渐渐的生活富足起来,又垂涎他取了个端庄知理的媳妇,所以趁男人不在时,便前来滋事。
年轻的亦夫人,只得好言相劝,却引得几人心生了歹念,不理床边哭闹的婴孩,将她扑倒在床上。任凭呼叫,不曾见有人来救。正抵挡不住之时,才刚还撕扯着她衣服的人,赫然向后倒去,满头是血,抬眼看去正是游竹的爹爹回来,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杀人杀红了眼,轮着宰鱼的刀左挥右砍。可一人之力毕竟敌不过对方,转眼间便落了下风,转头对妻子嚷嚷着,带孩子快跑。
展峰的马被人拦下,快马受惊,前蹄朝前踢去,立刻把缰绳向另一方拉扯,可还是将来者踢倒。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男婴,不停的啼哭。展峰赶忙跨下马来。
“快,快……这位大爷,求您快去救……救我家相公!”那妇人嘴角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只是紧紧的把孩子搂在怀中,挣扎着跪在地上,拉着展峰的衣衫。“求您快去救救他吧,不然他会死的!求您救救他吧!我们全家人就是做牛做马也感您一辈子的恩。咳~咳~!”说着便昏了过去。
展峰抬眼向妇人指的方向望去,确有几个人影朝这边奔来。渐渐的近了,渐渐的一条红色的小溪延伸至远方。展峰没费吹灰之力便将几个恶徒解决,待回头看那男人,已经站不起身来,他手里的刀早就被人夺去,反而刺进他的腹部,那不是一个创伤,而是一个又一个如涌的血泉。
“竹儿他娘,醒……醒醒啊~”男人在地上用力的向昏倒在前方的儿子和媳妇爬去,沿途斑斑的血渍。手臂有多长,多希望立刻能触碰到你深闭的眼眸。婴孩啼哭的累了,变成轻微的沉吟,做娘的依旧深深的将他揽在怀里,只是过度的惊恐让她昏厥的彻底。“大爷~我……快不行了,求您可……可怜她……”展峰蹲下来想要搀扶他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话只说了一半就断了气。人没了灵魂,身体就是一具沉甸甸的尸身,血沿着嘴角缓缓的停止,然后干涸。
其实,展峰大可以一走了之,只不过他看着那地上的妇人紧紧的抱着孩子,即使在倒下去的时候也不曾有一点松动。他想不明白,同样是做母亲的,柳音音为什么就这么忍心,连才出世的儿子都丢下,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再看看地上的一对夫妻,已经生死相隔,却还愿意在你身旁相依相伴,生和死其实只在于一口气,在人间的最后一秒,终究没能再牵你的手……
展峰怔怔的看着,满眼的湿润。他知道他有多爱柳音音,在得知她离开的那一刻,似乎一个响雷伴着闪电在头顶把天空敲碎。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不管他的心情,只觉有个声音钻进耳里,说了一句:“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意嘛!”于是,下一秒,那人便倒在了血泊里。那人便是展峰的二娘,他老爹的妾侍,一个在他亲生母亲死后还没来及被扶正的女人。
“啊!!!……”
“你这个逆子……!!!”
“老爷!老爷!”
“快来人啊~”
……
到处是嘈杂,到处是慌乱,到处是冷眼,到处是指责。他想这个世上原来人是最残忍的,他们可以伤人伤的那么容易,可以不用废一兵一卒,不需要一刀一剑,也许只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你输的彻底。女人多可怕,柳音音可以,可以毁了他的感情,他二娘可以,可以毁了他和父亲的父子之情。他转过身,呆呆的看着天,阴晴不定,像女人的心。不管身边为何吵杂,只是这么木然的走出了家门。
如今,却没想到,路遇此劫,截断了他远走的意念。
原来世上也有真情在,这对夫妻不争是如此么。只不过,这也是罕事,多情者,多幽怨。那轻声啼哭的孩子,如此稚嫩无邪,可能还没能记清父亲的面容,却已经失去了。展峰骤然的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如今母亲已经将他抛下,他也远远离家而去,那他才是最可怜的,比之这个婴孩还不如。想到这,便在路边起了个坟,将男人埋葬,又买了农家的一辆马车将那母子二人带上,原路回往家中去了。
“怎么了?!”才进大门,展峰便看见满园子挂满黑白联,大大的奠字就在正前方,家奴们都穿着孝衣,不好的预感警示着他,抓住过来的一个小厮便问。
“少爷!”这时管家洪伯满面泪痕的过来拉住他,“老爷他……”
“什么时候?怎么会呢?才走了两天而已,怎么可能……”
“唔~~那天二太太出了事,老爷就吐了血,一下子就昏迷不起了,请了大夫来,说是就不中用了。”洪伯一一道来,呜咽不住。
只是一念之差,却这么轻易的就将亲人的分开,分开了就用不相见。死去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了,而留下活着的人后悔。
展峰跪在灵前,不食不眠,停灵二十一天,后来被众人劝着只进了些清粥,偶尔睡一两个时辰便又起来。千言万语也没有用,棺里的人听不见。直至葬礼都办妥,整个人也垮了,倒在床上。
“展大爷!吃些东西吧。”
房门被人打开,身影被拉长投了进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却如此陌生,不是柳音音。可还是勉强的坐起身来。
“是……你啊!劳烦了!”
“这是哪的话。”原来正是当日救下的那名少妇人,那日见她头发已经挣扎的散乱,衣装也被撕扯的凌乱,仪容狼狈不堪,今日收拾的干净利索,果然长得温婉端庄,难怪那起歹徒厚颜的觊觎。只见妇人噗通跪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
“展大爷,贫妇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报,只能感恩戴德,下辈子愿意落草、为奴以为报答。”
“言重了~快请起来吧!”
“我只有一事相求,万望您可以答应。我儿还望大爷多多照应。”说罢,起身长嘘口气,转身离去。
展峰大感不妙,挣扎着下床夺门而出,向外追去。后门院外,一处老槐,粗枝外展,横长出来,远远的只见一女子已经踢开脚下的石头,荡悠悠的悬在枝头,果然,是来寻死。展峰忙急奔过去,将其抱下树来,虽然妇人双目紧闭,但气息尚存。
何苦!为何苦?为情苦!
“你这是何苦呢?!”
“我实在是活不下去。”妇人没有流泪,出乎展峰的意料。“当我睁开眼睛,发现他不在的时候,我便猜到他已经不在人间了。原本我早就该了结的,只不过见府上有白事,还不曾跪谢。如果当时就此死了断也就好了,只可怜我的孩子,无依无靠,所以才求大爷能照料。也了了我的心愿,我也能含笑九泉,就这么去找我相公,他也能瞑目了。”
“你既然知道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就无依无靠,你为何还能这么狠心的去寻死。我没答应你要照顾他,也许等你真的死了,我就把或扔或卖。”
“那……那就是他的命了!”妇人一时竟有些语塞,转而又言道,“可我想您是不会的。凭现在这么说,以救下我们娘俩的命就知道您是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唉~”展峰并不擅长与人争论,在他情急之下就更是件难事,这在多年后也同样应验在展夺月身上。“我的儿子也才出生不久,没了娘,本来我也要抛下他的,可是因为看见当时的你始终紧紧的拥着你的孩子,我才知道如果我也抛下他,那他就更可怜可悲了,所以我回到他身边。可如今,没想到当时的一线希望只是错觉,人性不过是自私的而已,连骨肉亲情一样可以抛下。”说到后来,他心里想到的却是柳音音。“既然这样,你们母子的命是我捡回来的,那么就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了。我的孩子需要奶娘,你必须要留下,从今以后们母子就是展府的人,既然你要报答,就别等什么下辈子了!”
只此几句,游竹的母亲许偌荷便真真无言以对了。是啊,口口声声都是救命恩人,原为牛为马,既然,是再生之恩,这条命还岂由自己做主。心中暗道,不能共赴黄泉永远相伴,也是情非得已,如此活着不过是活死人,可身不由己,待孩子长大之后,她再安心离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