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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里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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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颜色渐褪的宫墙之间狭窄的过道上,铺满了秋后的枯黄落叶。
一个小宫女正埋头清扫着,时不时停下来揉揉腰,又嘟囔着抱怨几声。
又有一个小宫女跑了过来,喜气洋洋地将手中的喜糖分了她一半,本在扫地的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扫帚,两人到一边的墙根蹲下,小声说起话来。
“太后娘娘可真疼五公主,十里红妆,驸马还是宁国公的嫡次子,这份殊荣,跟皇后娘娘所出的大公主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是啊,说起来,五公主的生母夏嫔娘娘,跟先皇的那一位……还是本家呢,太后娘娘可真是仁慈。”
另一人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道:“快快住嘴,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难道你忘了那一位是宫里不能提的忌讳了吗?”
刚才说话的小宫女连忙讪讪笑道:“我是看这里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所以才……”
“你啊,要好好记住,这种话任何时候都不要提,虽说咱们姐妹同心,可要是你在我这儿说惯了,哪天在外面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多谢姐姐提醒,我记住了。”
两人身后所靠的宫墙,便是夏嫔所居住的熙福宫偏殿一侧。
此时,面色苍白的夏嫔正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
服侍她的大宫女卷荷劝道:“娘娘身子不好,就不要强撑着过去了,太医都说了,您现在轻易走动不得,需得日日躺在床上静养的。”
夏嫔惨白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道:“五公主今日就要出阁了,那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能不去看一眼呢……”
卷荷微微垂下眼帘,小声道:“奴婢只怕,太后娘娘看到您过去,会有些不高兴……”
夏嫔愣了愣,随即道:“是啊,你说的对,我现在这副病痨鬼的样子,的确是晦气,不宜现身人前……”
想了想,她又道:“这样吧,你给我好好打扮打扮,脸上多抹些胭脂,让我的脸色好看些。然后,咱们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尽量避开人,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刚说完话,她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卷荷连忙拿起一旁的唾壶放到她身前,又用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她却只两眼满含期盼地看着卷荷,生怕她会不同意。
卷荷眨了眨眼睛,忍住眼中的泪意,语气平静地道:“好,奴婢这就服侍您起身。”
夏嫔这里原本是有两个太监并四个宫女伺候的,可今天因为五公主出阁大喜,熙福宫的主位丽妃把人都要走了,唯有卷荷一个人坚持说要留下服侍夏嫔。
丽妃也姓夏,可她与夏嫔并没有血缘关系,认真论起来,丽妃还曾是夏嫔娘家的下人呢。
不过,丽妃被当今圣上看上带回宫以后,夏家的大夫人就将她收为了义女,所以丽妃如今是夏嫔的姐姐了。
卷荷一个人又要帮夏嫔支撑着身体,又要为她穿衣打扮,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在这宫里,只有妃位以上才有资格乘坐撵代步,其他人都只能靠两条腿步行。夏嫔只是嫔位,自然是没有资格乘坐撵的。
因五公主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太后特别恩许其从慈宁宫出嫁,从熙福宫到慈宁宫,就算是正常人也要走接近一个时辰,而夏嫔病了许久,身体虚弱,自然比常人更辛苦,也要花更长的时间。
卷荷虽然同意了主子的胡来,但心里根本不觉得她能徒步走到慈宁宫,暗想着只怕是半路上就要撑不住倒下。
可夏嫔心里也不知被什么支撑着,就这么走一走便略歇一歇,硬是强撑着走到了慈宁宫。
两人刻意避过了有人守着的地方,找了个无人的岔道口,站在一边等待着。
不一会儿,慈宁宫传来喧哗嬉笑的声音,夏嫔抬眼看去,却见是太后亲自握着五公主的手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妃。
妃嫔中为首的正是穿着打扮极其富丽张扬的丽妃,太后的左手握着五公主的右手,丽妃便走上去用自己的右手扶住太后的左手,又凑到太后跟前,不知说了什么,太后听罢笑得眯起了眼睛,又扭过头朝五公主小声叮嘱着什么,五公主听后连连点头。
太后和五公主被众人簇拥着从夏嫔面前的宫道走过时,夏嫔小心翼翼地朝五公主看去,五公主被众人围在中心,又正和太后说着话,根本无暇观察周围的情况,自然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
倒是有几个宫女和低等妃嫔看到夏嫔了,可她们都识趣地没有吭声。
夏嫔目送着太后和五公主远去,心中虽有酸涩,但更多的是宽怀和慰藉。
这一切,本就是她当年一手促成的。
当年,她生下一对龙凤胎,惹了太多人的眼,她本就没有多少圣宠,位份不高,又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做后盾。
尽管她已经一再小心谨慎,却还是没能护住她的儿子。
年仅两岁的四皇子,在她的寝宫内,被一颗檀香木佛珠噎死了。
虽然皇帝和太后大怒,说要严查此事,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这件事发生后,丽妃曾提出要将五公主抱到膝下抚养,幸而被皇帝一口拒绝了。
夏嫔后来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让五公主在太后面前露了脸,讨得了太后的欢心,被抱去慈宁宫抚养。
如今,女儿顺利长大成人,要嫁人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要成为一个母亲了。
太后为五公主选的那个驸马,没有让她掌过眼,夏嫔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她人微言轻,这些事根本轮不到她指摘,可她心里还是希望能亲眼看一眼女儿的驸马,只可惜,这个愿望只怕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卷荷才扶着她慢慢地往回走。
太后把五公主送出慈宁宫门外半里才松开她的手摆驾回宫,各宫妃嫔便也都各自回了宫,接下来的路便要由公主和她的送亲队伍自己走了。
五公主带着人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脚步一转往熙福宫的方向走去,身边的嬷嬷提醒她道:“公主,再晚怕要误了吉时了。”
五公主脚步一顿,声音冷冽道:“本宫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哪个奴才来替本宫做主。”
嬷嬷连忙告罪:“老奴不敢。”
五公主抬脚要走,蓦地又停了下来,头顶垂下一缕缕由红宝石串成的华贵流苏遮住了她的脸庞,没有人能清她现在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让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母亲为了她,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的骨肉分离之苦。她自己也是一样,太后对她再好,也不过是因为年老寂寞,她能替她解闷罢了。又怎比得上亲娘待她的真心,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不要这十里红妆,只愿日日陪伴在母亲身边。
可母亲一心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为此牺牲了那么多,她又怎能让她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这些年来,顾忌着太后的想法,她只能表现出对生母十分冷淡的模样,连多说一句话也不敢……
可是,这条路再难走,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她此时去了熙福宫又能怎样?除了将把柄送到身边这些奴才手里以外,根本就什么用也没有。她纵使是去了,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又能改变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五公主将眼中含着的泪咽了回去,朝着熙福宫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正在偷看自己的老嬷嬷,抬头挺胸,摆出皇家公主应有的气度,步伐从容地按照该走的路走了下去。
夏嫔的病,是当年生产时被人算计,难产落下的。病情翻来覆去也拖了这么些年了,吃了许多药,一直都不好。
近年来,这病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是越发严重了。
熙福宫的西偏殿有些背阴,屋子里湿气重,是不利于病人修养的。可这熙福宫的主位是丽妃,她说要夏嫔住在这儿,夏嫔就得住在这儿。
卷荷扶着夏嫔在床上躺下后,感觉到屋子里有些阴冷,便说要去找人借些炭火来。
夏嫔自知时日不多了,不愿她再去低声下气的求人,可她坚持要去,夏嫔便只得由着她了。
卷荷好不容易在同乡的姐妹那里匀到了些炭,抱着这些炭进屋后,发现夏嫔还如她走时一般静静地躺在榻上。卷荷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点了炭。待点好了炭,上前去看时,才发现夏嫔鼻间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