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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毓清霜.春蚕.丝尽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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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忆刚来我的别居时,满园的桃花正开得璀璨热闹。他怔怔的走到桃花丛中,仰头望着娇艳的花朵,忽然放声大哭。
他抬起袖子,用力的擦脸,脸上的面粉纷纷落下,易容的丑陋容貌渐渐退去,露出了他本来的相貌。
我走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打量他,老鸨没有撒谎,小忆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倌。他抽抽噎噎,泪不停的从水灵的凤目里滚落。我轻轻拥住了他,这次他没有挣扎,紧紧的靠在我的胸前,哽着声音抽噎。
也许是我样子令他放心,又或者是他太想找一个倾诉的人。他把他的身世完完全全告诉了我。我隐约知道一点忆剑山庄的事情,虽然从不涉足家事,但也清楚我们家与忆剑被灭有干系。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赶走小忆,或者把他交给父亲;我只是让他以后不要再谈起自己的身世,并且准备好好保护他,千万不能让父亲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很傻,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是我只想永远平安的拥有他,和他静静的度过一生的漫长。
我遣散了原来在别居中住着的几个小倌。他们开始或有不甘,但拿到了丰厚的银两后,也就顺从的走了;只有一个叫做翔儿的令我有点惊讶,他走的最为干脆,还没有拿银子。
我已经记不得是怎么遇上他的了,也记不清为什么会把他带进来。他平时言语不多,目光温柔。临走的时候,他却一反常态,丹凤眼中满是不屑的倨傲。他脸色苍白拿着简单的行李,目不斜视的自我身边走过。“我走了。”在错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喑哑,带着颤抖的尾音。我心里一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我能说些什么呢?我从来没有爱过他,虽然这一刻,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和小忆一起生活的那两年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一起在桃花树下饮酒,在槐树下乘凉,在窗格前赏月,在庭院里玩雪。一起看朝阳升起,夕阳西下;一起聆听午时蝉鸣,观赏漫天星斗。
一起,一起,总是一起,当我几乎认为我们将会永远这样一直 “一起”幸福下去的时候,满园粉红色的桃花却绽出了凄厉的血红色。
我看着父亲,哥哥在我面前身首异处,看着桃花花瓣大片大片的零落,初时粉红,触地的一瞬,全部化作狰狞的血红色。而我眼中亦是一片冷酷的血红。
我在血红的世界中找小忆,却怎么也找不到。慕剑山庄尸积如山,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死了,我却还活着。
殷凤翔告诉我,慕剑山庄是小忆灭掉的,他背叛了我,投靠了淡血宫。我抵死也不相信,我没有思考过,却就是固执的不相信。
直至,再见到小忆的时候,他亲口告诉了我。一字一句清晰的无可辩驳,我才不得不信。
我决定报复小忆,并按照殷凤翔的计划去做。我义正言辞的说是为了父亲与哥哥报仇,实际上,我却是在嫉妒小忆爱上了别人,爱上了商思梨。
我就是如此冷漠的一个人,心中除了小忆,谁也无法容纳。
我看着小忆与商思梨在一起,看见商思梨吻他,看见他们坐在梨花树下休憩。我无数次易容,跟随正派人士进入淡血宫,嫉妒的看着他们两个,看着小忆开心的笑容。我心中嫉妒的无以复加,以拆散他们为念。
当我的计划成功,当我看见虚弱的小忆被送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又很后悔。我没有想到这场报复会让小忆受到如此大的伤害,害得他几乎丧命。
小忆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大夫看了都在摇头,勉强写出一些药方,其实,他们是放弃他了,认为这么高的烧,连续烧个几天,人不死也得痴傻。我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他们对我如此执着坚持的同情。但我还是坚持为他抓药,没日没夜的守着他,用冰水擦拭他的额头,他苍白的脸,他清瘦的身体。
他一直处于昏迷中,偶尔会睁开眼睛,凝视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开口,声音温柔:“只要你说你没有杀死我的父母,我就相信你。”
我本来以为他已经好转,因为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清澈见底,没有一点发烧的浑浊,我以为他会温柔的唤我一声:“清霜哥。”
可是他一直都在想商思梨,一直都是。我的视线模糊了,我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小忆了,他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在我怀中哭诉他的心事。
他修长的指尖颤抖着抚上我的脸,抹掉我的泪:“不要哭,不要。”他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嘴一扁,孩子般痛苦的抽泣。
安抚着他睡了之后,我离开了房间。打开房门,就看见殷凤翔背对着我站在回廊上,他穿了深紫色的长衫,宽大的过分,身材愈发显得瘦削。
我转身想离开,他轻轻开口了:“他现在是你的了。”我看向他,他依旧背对着我:“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怎么谢我?”
我一怔,心中有些愧疚,低声说:“翔,我心已死,恐怕……”“哈哈哈,”殷凤翔冷笑了两声,回过身来,尖白的脸,微眯的双眸,玩世不恭,却又带着浓浓的寂寞孤寂的味道,他说:“如果我不稀罕你的心,只要你的身体呢?”
我看着他,惊讶过后,缓缓的点头。我慢慢靠近他,双臂环住他的腰,垂下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温柔如水,有点凉,他颤抖的回应我,因为靠的太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特别明亮。
我将他抱起来,放在回廊的座椅上,这条廊子已经被我们包下,因此轻易不会有人经过,我的手抚上他的裤子,他忽然身体一震,竟然一把将我推开。
我惊讶的看着他,他重重的喘气,苍白的脸颊上是两抹艳色的红晕。忽然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不大,但却像是来自身体的最深处。他用长袖掩住口,好容易才停歇。
“我累了。”他依旧用衣袖掩着口,细长的眼睛看着青石玲珑砖铺就的地面。
“你走吧。”他继续说,双眼依旧盯着眼前的空地,衣袖遮口。
我略略躬身,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叮咚的轻响。这种青石玲珑砖晶莹剔透,敏感纤细,凡有水珠滴落,都会发出叮咚轻响;因此在下雨的时候,雨打长廊,那声音清越悠扬的仿佛一首琵琶独曲。
他流泪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们都是心死的人,谁也不能拯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