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8、沂落谷外

　　“太子啊，真是不巧，神尊她说今日有些乏，已先睡下了，不如我去叫她？”古渊尽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瞎话，还配上一脸诚挚。

　　任诀怔了一怔，不解地看看还未离开的寂遥，又看看古渊，摸着鼻子讪讪开口道：“哦，是这样啊。既然神尊已歇下了，岂能打扰？我与木齐神君在这儿等一晚便是了。”

　　任诀带来的那位木齐神君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他呵呵笑着：“太子殿下说得是，我们等一阵子也是无妨的。”

　　大约是事态颇急的缘故，任诀和木齐竟不准备离开。虽说对神仙而言，一晚上不睡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但真让太子在这儿吹一夜冷风？古渊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一面后悔自己怎么没在景华山上备下客房，一面不禁在心里偷偷对寂遥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这家伙，他家神尊会喝醉么？

　　“寂遥神君，听闻你修为高强，上回亦和那些魔君交过手，不知你可愿随我们同去？”任诀恳切地问。

　　寂遥瞥了他一眼，貌似无所谓地一颔首，便找了块平地顾自坐下。

　　真不知道神尊醒来看见这几人都在，会是个什么感受啊……古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扯着自己已然笑僵了的腮帮子道：“外头风大，几位不如先到我的屋子里坐坐，休息一晚。”

　　哪想到，寂遥无情地一口拒绝他：“不必。”想想可能又有些不忍，大发善心地补了声，“多谢。”

　　任诀还委婉些，道是夜色如垠，甚有滋味，在外头很好。于是，只有那木齐老儿随他进了屋去。古渊看着隔开十步远相对而坐的任诀和寂遥，感受着他们中间刮过的萧索冷风，用力咽了口口水，由衷地决定不管这闲事。

　　他边走还边掰着指头想，神尊肯搭理的神君，天上地下也没几个，寂遥神君似乎算是其中之一，任诀太子却显然不行了。论修为，想来也是寂遥神君更胜一筹。只不过呢，任诀太子的家世背景却要好些……

　　他正这么婆婆妈妈地分析着，眼前却突然浮现出绾瑟上回那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笑，他一哆嗦，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去掺和神尊的姻缘线！

　　神尊的心事，他还是不要胡乱揣测的好。

　　绾瑟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懒懒地睁眼，觉得头有些痛。

　　怎么回事，睡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揉着太阳穴，踢踢踏踏地下床去倒水喝，喝到一半突然想起——她昨天是不是，是不是在和寂遥拼酒！

　　一口水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古渊的声音紧接着在门口响起：“神尊？神尊你没事吧？”

　　不，她有事，很有事！她居然和一个神君拼酒！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古渊，你进来。”她唤。

　　古渊面色略带惭愧地挪进了房间，绾瑟擦擦身上的水，神神秘秘地问他：“古渊，我问你，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神尊，是寂遥神君用藤椅送你回来的。”按照寂遥原本的计划，他应该说是西海龙宫的人送绾瑟回来才对，但这会儿寂遥分明就在屋外，如何瞒得住，他只能折中回答，还觉得自己简直是绝顶聪明。

　　“那，我回来的时候还清醒么？我有没有做什么……”绾瑟斟酌了一下用词，“呃，有失身份的事？”

　　“没有没有，怎么会？”古渊赶紧道。他也不算胡说八道，毕竟昨晚绾瑟睡得死死的，有什么事也都是寂遥神君做的嘛。

　　绾瑟才刚刚松了口气，准备躺下好好再睡个回笼觉，却听古渊又支支吾吾地开口道：“神尊，你先别睡了，有人在外面等你呢？”

　　“谁？”绾瑟一脸狐疑。

　　“太子任诀，木齐神君，还有寂遥神君。昨夜天宫发现了一处正在凝聚浊气的山谷，太子和木齐就下来找神尊你帮忙，寂遥神君还没走，就也留下了。”

　　绾瑟死死盯着他：“你是说，他们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是。”其实还有一整个早晨，神尊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啊！你关心关心三界苍生好不好啊！自然，后面的话，古渊只敢腹诽而已。

　　“你出去吧，我换身衣裳。”古渊正奇怪今日的绾瑟怎么这么好说话，便听她又用一种诡异的声调微微笑道：“古渊，本神尊心系万民，便忙完此事再来同你算账好了。”

　　古渊欲哭无泪，差点要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了，他劳心劳力左右为难，怎么这难伺候的神尊还是要和他算账啊。要是有的选，当年他绝对不要应她的清气而化生，宁可永远做一块石头！

　　看着古渊愁眉苦脸出来，任诀关切地问：“古渊，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古渊挤出个笑，“神尊更完衣便会出来了。”或许神尊去救个世济个民，心中的大公无私之意骤涨，便没工夫与他计较了吧？

　　绾瑟出来的时候，几人的目光齐齐聚过来，木齐上前见礼，任诀也含笑唤了声“绾瑟神尊”，古渊略带讨好地望着她。

　　稍远些，还有个清冷的神君负手而立。他不说话，眼神却在刹那间与她交汇，让绾瑟心头突突地跳起来。她忙深吸一口气，庄严肃穆地对任诀道：“听闻有处山谷在汇聚浊气？”

　　“是，那里叫作沂落谷，没有神尊的清气护佑，我们暂未敢擅动。”任诀回答。

　　绾瑟颔首：“走吧。”她随手从自己的本相梧桐上折下一根枝条，心里想着，昨日便该将龙宫里的珠串拿来才是，也省得要她费力。那珠串由梧桐木所制，且似乎由一位修为极深的神祇用心头精血点化而成，放眼三界都绝对是件至宝。

　　不过，今日她且先去探一探情形，若堕落之魔太多太强大，少不得还是要将珠串祭出世来的。至于龙王那边，为苍生计，谅他也不敢有怨言。

　　这位绾瑟神尊虽则性子疏懒，却向来自诩是个关怀三界的好神尊。过往千千万万年一片泰平也便罢了，如今既然出事，她总算也可以疏络疏络筋骨。闷了这许久不曾动过怒，不知情的怕是真当她修成西天佛祖的好脾气了。

　　这会儿绾瑟倒是没想起，她那半吊子修为实在是不够看的。好在，修为高的神仙不在少数，只不过像她这般清气横溢的罕见些罢了。

　　任诀与木齐驾着仙鹤，剩下三人各自腾云，渐渐地靠近了那个叫作沂落谷的地方。远远的，他们便看见那污浊的团团黑色浮在空中。浊气与他们体内的清气彼此排斥，令几人都不太好受。

　　“不曾想，此处的浊气竟已重到了这般地步。”木齐神君紧紧皱着眉。

　　绾瑟神色严肃，灌注灵枢中的灵力至手里的梧桐枝上，凝出一个偌大的结界来，将几人笼在里头。古渊的灵枢与她可算是同源，虽不能与她相较，所幸还可稍稍帮上些忙，自然，主要还是得靠着她。

　　有了这结界，众人呼吸固然都顺畅了许多，绾瑟却有些吃力。要护好他们五个，毕竟是不小的一番耗损。

　　寂遥转头深深望了她一眼，一闪身到了结界外头，木齐神君喊道：“寂遥神君，不可啊，若是浊气侵体便麻烦了。”

　　绾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孤高的背影。

　　他没有灵枢，所以也没有清气，就不会有清浊二气混杂的麻烦，对不对？

　　就像凡人一样，生活在浊气之中，也不过会让他们寿命短些而已。

　　她将结界缩小一圈，身子轻松了不少，一颗心却是重逾千钧，沉沉下坠。

　　前方忽然有三五个堕落之魔从谷内飞上来，齐齐拦在他们身前道：“何人大胆来犯？我们魔尊说了，近日不欲开杀戒，算你们好运气，还不速速离开！”

　　魔尊？绾瑟嗤笑一声，谁这么不自量力，是要和她并肩么？现在的后辈，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古渊和任诀齐齐出手，直逼向那几个魔君，他们闪避几次后，其中一个冷笑道：“不自量力！”然后骤然往结界攻来！

　　木齐神君离得最近，祭出他的宝杖一横一挡，却仍是被那魔君的灵力逼得连连踉跄，好在任诀扶住了他。绾瑟微微一惊，这帮堕落之魔已修炼得如此强大了么！

　　古渊、任诀和木齐仍与他们打得难分难解，绾瑟源源不断地为他们供给清气，冷眼旁观，却看出魔君一方显是占了上风。

　　一直不曾出手的寂遥骤然掠向其中一魔，夺过他腰间佩剑，极快地朝他喉头一刺——没有汩汩流出的鲜血，那魔君未来得及倒下，便化作了一股灰烟飘散。

　　其余几个魔君这才意识到，寂遥方是他们五个中的至强者，对视一眼，纷纷朝寂遥出手，却被寂遥凌空而起，横扫一剑，尽数逼退。另一边的古渊等急忙趁此机会与寂遥两面夹击，很快，绾瑟眼前便只剩缕缕尚未散尽的灰烟。

　　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谷内晃荡上来，一步步在空中踏着，渐渐靠近了绾瑟等。

　　那是——临邪！是上次领了一群魔君，意图毁掉梧桐的临邪！

　　绾瑟恨恨地瞪着他，任诀极快地闪到她身前，寂遥将手中剑柄握得死死的。

　　临邪像是看不见其他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绾瑟身上，轻挑眉毛，用他那令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无辜语气，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

　　“美人儿，我们果然又相见了。只是，你怎么能带着别的男人来害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