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4、西海赴宴

　　临邪话音未落，便已消失在景华山上，一众手下也都跌跌撞撞地离开。那些当场陨灭之人却化作一股股诡异的灰烟，风一吹便散得了无踪影。

　　寂遥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昏厥的绾瑟，终是没有追上去，只将她缓缓地平放在梧桐树下，席地而坐，使出术法来修复树上的道道伤痕。然而，若要痊愈，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边上，几个太子任诀留下的小仙都晕倒在地，寂遥没去理会——反正他们总会醒来的。

　　“神尊，神尊！”天边，古渊惊慌失措地飞来，身后还跟着眉头紧锁的太子任诀。见到寂遥他大约有些惊讶，但对绾瑟的担忧让他顾不得其他，只大声喊，“寂遥神君，神尊状况如何了？”

　　寂遥看着匆匆而来的二人，波澜不惊道：“她暂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即可。”说完，略带疑惑地望向古渊。

　　古渊以仙力注入绾瑟体内运行一周，确认她无性命之忧后后，才总算是长舒一口气。抬头，正对上寂遥的眼神，他讪笑道：“我方才忽然极其不安，总觉得神尊要出什么事，便赶来神尊本相这儿瞧一瞧。或许是因为我在神尊的清气里化生，又与神尊朝夕相对了千万年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的感应吧。”

　　“既然你来了，她便交给你看着了。”寂遥站起身，深深望了任诀一眼，御风而去。

　　“这这这，”古渊瞠目结舌，“寂遥神君就这么走了？”

　　任诀笑道：“古渊，你不必担心，我随你留下一同照料绾瑟神尊。”

　　古渊闻言，心内却是大叫不好。上回天帝提了那么一提绾瑟的婚事，直把她气出了天宫，这回醒来若是发现太子在边上照料……想到绾瑟踩下的那狠狠一脚，古渊浑身打了个寒战，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对任诀说：“那个那个，太子啊，照料神尊这种事情我是习惯了的，由我来就好，由我来就好。”

　　“无妨，”任诀的嗓音诚恳又温暖，“我与你一同守着，防着那些人再来也好。”他不由分说地抱起绾瑟，行至已经修葺好的寝屋之内。

　　于是绾瑟悠悠醒转的时候，便看见一个眉清目秀、衣裳上绣着金蟒的男子正在门口，对几个小仙询问着什么，古渊则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嫌弃地推醒口水横流的古渊：“古渊，醒醒，给我倒杯水去。”

　　话一出口，她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伸出去推古渊的手也是绵软无力。但，古渊仍是被她推得抬起头来，门口的任诀亦回首——

　　“神尊你醒了！”

　　“绾瑟神尊，可觉好些了？”

　　二人同时开口，绾瑟只觉疲惫，扯一扯嘴角，没答话。任诀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绾瑟看他走过来时似乎有要把水喂给自己的意思，赶紧用尽她仅有的力气一把抢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任诀倒还是不介意的样子，正色道：“绾瑟神尊，我方才询问了那几个小仙，都说是一个红衣男子，带着一大帮非仙非妖的生灵闯过来，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昏了过去。神尊可知道究竟何人所为？”

　　“临邪。”绾瑟皱眉吐出这个名字，“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们恐怕都是借凡间怨念修炼而成。三界清气大半靠着我这棵梧桐，大大阻了他们的修为，所以妄图毁掉它。”

　　任诀立刻接话：“绾瑟神尊，你放心，我会派人守护好梧桐，绝不会令你……绝不会令三界出事。”

　　绾瑟只自顾自地说：“临邪从始至终不曾出手，如今无人知其功力深浅，要寻他更是无从寻起。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除去凡间浊气而已。”

　　见任诀和古渊都点头赞同，绾瑟又道：“行了，你们且先出去转转吧，我再躺一会儿。”

　　“好，那绾瑟神尊若有需要，只管唤我们便是。”任诀说罢，便按绾瑟的话离开了。

　　落在后头的古渊感觉到绾瑟对他挤眉弄眼、不停打着手势，自觉地放慢脚步留了下来。绾瑟问：“寂遥呢？”

　　说完她才意识到，怎么对他连神君也不称一声了？绾瑟连忙给自己找理由，她堂堂神尊，对一个籍籍无名的神君直呼其名又怎么了？似乎全然忘记了，不久之前也是她对自己说，直呼其名过分亲昵，不合神尊身份……

　　古渊有些奇怪地看向绾瑟，终究在她的眼神威压下收回了目光，老老实实回答：“我和太子一到，寂遥神君就走了。”

　　绾瑟居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抱着她时，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他一手击退伤害她的众人时，从头到脚流露出彻骨的寒凉。

　　她赶紧阻止自己继续想这些事情，她可是神尊！终此一生，就该安安稳稳地在景华山上度过，这些七情六欲，与她是绝不会扯上关联的。

　　“古渊，”她收敛心绪，淡淡瞥了他一眼，“本神尊格外开恩，给你一日的时间，把外面那人给我弄走。”

　　古渊愁眉苦脸，嘴角耷拉到了下巴：“神尊你这不是强我所难嘛！人家好歹是个太子诶！”

　　“你好歹比他老了不知道多少岁，怕什么？”绾瑟不屑道，“好了，我真要歇着了。”

　　古渊一面腹诽着，论老，当然还是神尊您更胜一筹啦，一面不情不愿地答应着出去了。

　　后来，古渊究竟是怎么把任诀支走的，绾瑟无从得知，只晓得第二日上，任诀便来告辞，称要回去与天帝商议清理浊气一事。绾瑟听闻，自然是笑得如沐春风：“任诀太子慢走。”

　　凭借着那无可匹敌的灵枢，绾瑟不出半月便已恢复如常。她破天荒地问古渊：“近日可有什么宴席之类么？”

　　古渊大觉惊异：“神尊你要赴宴？”

　　这些年来，三界内大小宴会从未断过，人人办宴席时，也总少不得要往景华山送一份请柬来。自然，绾瑟是从来不去的，整个三界也都对此很能接受——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神尊，哪会轻易出现在这些哄闹的场合？

　　绾瑟瞪了古渊一眼，从他捧过来的一沓请柬中随手抽了一张——西海龙王之子的婚宴。她哼着小曲儿，心情很好的样子，挥挥请柬道：“你留下看好梧桐，不许有差池。”

　　古渊瞠目结舌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用力甩甩头——往常，数万年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神尊，这是怎么了？

　　绾瑟晃晃悠悠地在云端飘着，向西海而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欢天喜地地出来，还要去赴什么宴席？她不是应该在景华山上，安静地看着日出日落，沉默地等着花开花谢么？

　　她看着手中请柬，云朵飞得速度渐渐慢了，她忽然有些为难起来。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但，一定会被古渊那家伙嘲笑的吧？

　　对，就是为了不被古渊嘲笑，她才继续前往西海的。

　　这绾瑟神尊啊，就是不肯承认，她明明是有一种会遇见寂遥的错觉，才这样想出来的。

　　为什么想见到寂遥？她也不知道。

　　西海龙宫简直跟天宫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金玉满堂，光华刺目。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绾瑟步入正殿，通身的气度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她只平视前方，余光将室内扫了个遍，并不见寂遥。

　　是啊，寂遥那样与三界格格不入的人，岂会来赴这俗气的宴席？她以为自己千万年积淀出的神魂，直觉应当是很准的，看来也不然。

　　“三界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风姿绰约的神女了？是谁家的？”某一个纨绔神君与同伴悄声议论着。

　　有人絮絮接话道：“看来近日冒出的惊艳人物倒不少，前几日听闻还在景华山上出了一只叫作寂遥的凤凰？”

　　“凤凰？此话可当真？”

　　“这还有假？据说景华山因他出世而被劈开一道裂缝，起了熊熊大火，还是太子殿下前去，才救出的神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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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听力太佳也不是什么好事啊，绾瑟有些无奈地想。她很想去对那些人大喊一句：“喂，本神尊哪里用得着他太子任诀去救？”但她终归还是按捺住了，只将唇抿得愈发写满不耐。

　　“快看，快看，那位神君是谁？”角落里的一个神女惊喜万分地喊着。绾瑟不禁感慨，如今仙界风气这样差么？神君神女怎么都一副花痴样子。

　　想着想着，她回头顺着那花痴神女的目光望去。

　　藏青衣裳，袍角微扬，面前的男子眼神里毫无温度，漠视众人，却在一瞬间燃起几分光亮。

　　寂遥。

　　西海龙王从里头出来，乐呵呵地与众人道好，见到龙宫里姿态出尘、彼此对视着的二人，也是满腹疑惑。好在这老家伙也算是历尽世情，圆滑得很，晓得二人必是不俗，便迎上来呵呵笑着：“小王有失远迎了，不知神君、神女是？”

　　绾瑟不欲搭理，寂遥倒是转头难得地平和道：“在下寂遥，冒昧未执请柬而来，望龙王见谅。”

　　绾瑟心里犯着嘀咕，不知寂遥为何会来？他这态度，跟先前比起来更是好得不像话。

　　惊闻这人是寂遥之后，满殿皆惊，议论声不绝，龙王更是上前两步，拱一拱手道：“原来是近日名声响彻三界的寂遥神君，神君肯来小儿婚礼，我这龙宫蓬荜生辉啊。”说完又对着绾瑟，“敢问神女芳名……？”

　　于是，众仙疑惑地目光纷纷投到了一直冷淡无言的绾瑟身上。绾瑟见状，便随意淡淡一笑：“绾瑟。”

　　这回，众仙已不单单是惊讶而已了。

　　霎时，龙宫里跪了一地大小神仙，齐齐道：“恭迎神尊。”

　　真是无趣，绾瑟想着。她无所谓地吩咐了一句“起来”，就朝寂遥迈近一步，粲然而笑：“寂遥神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