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1、远觅流英

　　绾瑟说着，耳根一点点红了，脸颊也开始发烫。寂遥看在眼里，笑意一闪而过，稍稍移开半步，换了个话题：“剑身准备用什么材料？”

　　“流英石。”绾瑟一面细细地在纸上勾勒着剑鞘的纹路，一面克制着内心的起伏，尽量平静坦然地回答。她这棵梧桐年纪虽是挺老，于男女感情一事上却比凡间十几岁的小姑娘还一窍不通。除了寂遥，哪有神君敢离她这样近？即便是古渊，也总会与她保持着几步之距。

　　寂遥听她说流英石，倒有几分惊讶：“景华山上连流英石都有？”

　　流英石乃是三界里家喻户晓的宝物，传闻，用流英石铸造的刀剑削铁如泥，能取人性命与弹指之间。更妙的是，此物颇具灵性，择主后能通主人心意。只不过，流英石只在东荒的断魂屿才有，被几头上古凶兽守护着，三界从没有谁真的见过流英石制成的兵器。

　　“自然没有。”绾瑟满不在乎，“一会儿去趟东荒便是了，我倒不信什么凶兽这般没眼色，连我都要拦？”

　　凶兽真能认得出你是绾瑟神尊？寂遥哭笑不得：“还是罢了，用些别的灵石便可。那几头凶兽年龄跟你差不离，修为大约比你高不少，不必去了。”

　　绾瑟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随口道：“怕什么？真打起来，不是也还有你和古渊嘛。”

　　“古渊也去？”寂遥问。

　　“当然了。”绾瑟一回头，不料恰好对上寂遥的视线。她本欲躲，却又觉得自己堂堂神尊，不敢与寂遥对视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大着胆子回望过去。

　　古渊走出自己的屋子想透一透气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寂遥神君和他家神尊站得险些贴到一起去，二人一个微扬着下颌，一个稍稍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互相望着。

　　他揉揉眼睛，仔仔细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家神尊没错。惊异之下，他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山脚桃树结出的桃子。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用力咽一口唾沫，搓了搓发酸的脸颊，内心啧啧赞叹，他此时看到的八卦若传出去，定会轰动三界。

　　自诩最最善解绾瑟之意的古渊神君突然觉得，打扰二人卿卿我我，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他该给自家神尊创造机会才对。悟到了这一层，他连忙转身往回走却不料走得太急，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直朝前扑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疼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仍是忍着不出声，默默祈祷：神尊没听见，神尊没听见……

　　不幸的是，神尊她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敏锐地发现了在地上作躺尸状的古渊——或者说扑尸状可能更贴切些。

　　在某些方面很没有自知之明的绾瑟神尊向来都觉得，她对古渊是很和善的，于是她照例和善地开口：“古渊，那门槛是沉香木的，你别压坏了，快起来吧。”

　　古渊本已艰难地用手撑着身体爬了起来，听得此言，肩膀一抖，力道一松，“咣当”一声又狠狠砸在了地上。绾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嫌弃地瞥了古渊一眼，道：“本神尊决定，你还是留在山上看家吧，不用跟着我出门了。”

　　“啊？神尊你又要出门？”古渊好不容易站起来，不顾一衣裳的灰，先忙着感慨——他家神尊一定是动情了没错。想她以前万儿八千年也不肯离开景华山半步，近日出去得如此频繁，必是要去幽会。

　　“是，我去断魂屿一趟。”绾瑟盯着他，“你看好梧桐，要是那个叫临邪的家伙敢来，你就给我把他打回去。这是清气最盛的景华山，你要是还打不过他，也不必再让我瞧见你了，我干脆向天帝提一提，把你发去驻守沂落谷。”

　　古渊根本没听见绾瑟后来的那些叮嘱和威胁，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神尊你刚刚说什么？你要去断魂屿？你去那里做什么啊，断魂屿里头尽是些远古的凶兽，你……”

　　听着古渊又要开始他婆婆妈妈的一阵絮叨，绾瑟无语望天，边上的寂遥看了她一眼，打断古渊道：“我不会让你家神尊有事的。”

　　碎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这位至强的神君在，好像确实不太需要担心……只是古渊疑惑，曾经的神尊是最最疏懒的，能不动弹绝不动弹，自从遇上了寂遥神君之后，仿佛爱折腾了许多。

　　慢着，断魂屿最出名的除了凶兽，便是流英石了。神尊突发奇想要去那边，不会是为了给寂遥神君铸剑吧？

　　他想起当年他刚刚化生，一派天真，那时，神尊握着一块再稀松平常不过的青铜对他微笑：“古渊啊，恭喜恭喜，这是本神尊给你的贺礼。往后咱们同居在景华山上，洒扫做饭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神尊对他的态度和对寂遥神君比起来，简直是惨绝人寰啊！古渊心酸地回忆了一番往事，等他回过神来时，亭子里却已空无一人。他四下张望，一抬头，正见云头上，他家神尊悠然自得地半倚半靠，寂遥神君默默坐在一边，看上去竟是颇为和谐。

　　古渊觉得，跟寂遥神君待在一起的神尊似乎比平时更好看些。

　　东荒最尽头，是一片茫茫大海。绾瑟拨弄着裙摆上的流苏，扬扬手召出一个地仙来，问道：“断魂屿在何处？”

　　那地仙早感应到了铺天盖地的梧桐清气，仍有些不相信自己竟亲眼见到了神尊殿下，他诚惶诚恐地对着绾瑟躬身：“回禀神尊，往海内行百里，有一处岛屿遗世孤立，那便是断魂屿。”

　　绾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那地仙犹豫了一会儿却不离开，赔着笑道：“小仙斗胆问一句，不知神尊您为何要去断魂屿？断魂屿太过危险，您若是出来散心，边上的溪浅滩其实就还不错。”

　　“是么？多谢你。我从断魂屿回来若有闲情，便去你说的那地方瞧瞧。”绾瑟漫不经心地说完，见那地仙似乎还有要开口的意思，冷冷一眼扫过去，生生将他的话逼回了腹中。

　　待地仙退下，绾瑟立刻便又躺倒，用自己宽大的袖子遮着脸，对寂遥说：“寂遥神君，到了记得叫我。”

　　“好。”寂遥答。

　　随即，绾瑟觉得自己身上微微一重，似乎有件衣裳盖了上来。她本想要拒绝的，却在心里反复纠结着该如何开口。待她想好时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久，再忽然提起不免尴尬又刻意。

　　于是，绾瑟翻个身，将自己缩在衣裳里头，自欺欺人地假装已经睡着了。她嗅着上头淡淡的、令她安心的味道，真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瑟瑟，”梦里好像有人在唤她，“你会怪我吗？”

　　这人是谁？绾瑟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头痛。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意识混混沌沌，不知似真似幻。

　　“瑟瑟，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

　　绾瑟努力地想动一动，想看看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可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连那人的轮廓都看不见。

　　她费劲地翻身，却觉得浑身使不上力。也不晓得这么挣扎了多久，她终于得以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刚才是寂遥的声音吗？她疑惑地看向身边，寂遥坐在云头眺望着远处，神情并无不妥。

　　难道真的只是做梦？

　　正揣测着，寂遥回首，问道：“醒了？”

　　“嗯。”绾瑟实在无法从他脸上看出分毫端倪。

　　“正好，断魂屿到了。你跟紧我，别闯祸。”寂遥驱策着祥云渐渐下落。

　　“我会闯祸？”绾瑟语调拔高，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梦。她满心不悦地想着，这个神君是专门来气自己的吧？她身为神尊，还从来没有谁敢把“闯祸”这种词放在她身上！

　　寂遥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跃下云头，缓缓落在地面上，不疾不徐地开口：“不会就最好。”

　　绾瑟拽了拽自己的手，没拽出来，只好再多用点力拽一拽，这回寂遥居然突然放松了力气，害得她一时间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眼看要摔倒。她心里大骂寂遥，早不放手晚不放手，偏偏这时候放！

　　然而，果然不论仙、妖还是凡人，在男女之情的发展上大体都有着些相似的场景。此刻，就像古渊有一年带给她看的凡间戏文一样，寂遥一步上前，伸手从她背后揽过，将重心不稳的她接在了臂弯之中。

　　眉目清冷的神君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凝神看着她。绾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嘴唇微张，似乎有话要说，支吾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寂遥轻笑，把她扶起后松了手，转身向断魂屿内走去，淡淡道：“跟紧了，免得跌到哪只凶兽的老巢里，不知是你受惊还是凶兽受惊。”

　　“寂遥神君，”绾瑟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在景华山下睡了太多年，不大晓得该怎么同旁人讲话才不招人嫌？”

　　“唔……”寂遥沉吟，“我用不着讨旁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