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61、祖母

　　转眼夏日炎炎，阳光灼人，蝉鸣阵阵，让人又热又烦。老太太食欲不大好，中午稍用了一些绿豆粥便回房歇着。她躺在竹席上，小丫鬟给她扇风捶腿，仍是睡不安稳。老太太身边服侍几十年的张妈妈打帘子进来，着人又往室内放了一盆冰。老太太没睡着，听见有人进来便睁开一只眼看，瞧见张妈妈不光带了冰来，她身后的小丫头手里还捧着一盘粉嫩嫩的点心。

　　老太太是个爱吃爱玩的人，看到点心便开口问：“这端的是什么？”张妈妈笑着回：“是荣桂斋上好的冰点，包在冰盒里刚送来的，老太太尝尝？”荣桂斋是洛阳城里上好的点心铺，最合老太太口味，所以听了这回答她就立刻伸手让人服侍她起身吃点心。

　　那冰点清凉滑嫩，入口即化，老太太贪凉吃了一个还再要。张妈妈又替她装了一个，笑道：“只能再吃着一个了。”老太太哼了一声，接过来小口的吃。张妈妈瞧她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小孩心性，呵呵笑道：“其他的老奴都替老太太收起来，不给别人吃。”老太太吃着便问：“这冰点是谁孝敬的？”

　　“真不愧是老太太，吃一口点心都要这么精明。”张妈妈悄声回道，“这是三太太提前许多天专门给老太太订的，早就告诉老奴了，今儿才取回来。老奴想着老太太中午吃得少会饿，所以拿到就送来了。”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小银勺子笑道：“人家那么早就订好了，你该早点儿替人家说说好话的。”张妈妈道：“我又没受三太太的好处，干嘛要替三太太说好话呢？回头真有人托我在您面前说好话，我再说您该烦了。”老太太听了她这俏皮话，哈哈笑了，让张妈妈扶自己回竹席上躺着，慢悠悠地说道：“你呀，也不用那么谨慎，真有谁你觉得好或者不好，你尽管说。”

　　“哪能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张妈妈笑得温柔，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了扇子亲自在床头轻轻给老太太扇风。一股微微幽香随着凉风飘去，那味道让人放松，老太太深深呼吸几口，想着最近的开心事缓缓进入梦乡。

　　睡了有半个时辰醒过来，张妈妈还尽心地在床头服侍。老太太一睁眼便看到她，内心觉得很是熨帖舒服。张妈妈是从她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人了，这么多年陪她度过风风雨雨，如今还是这样一步不离陪伴左右，如何不对她信赖依靠。

　　老太太还躺着便开口问：“你身上挂的香囊里面配的什么香，闻着挺舒服。”

　　张妈妈扶起老太太笑道：“老奴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前儿老太太让我去给姑娘们送东西的时候，从二姑娘那得的。老奴闻着觉得舒服想自己也配一套，找王太医给看了看，好多药材我也记不住，反正都是好东西就是了。”

　　老太太听她说起秦绛，略一沉吟，“你今日提起老三一家倒是挺多次。”张妈妈有点儿委屈，“明明是老太太你问的。”老太太笑道：“倒也是。那你觉得二姑娘怎么样呢？”

　　张妈妈正色道：“老奴看二姑娘很好，老太太犯不着为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和这么好的孙女生分了。”她见老太太不语，补充道：“当年那孩子还那么小，却受了那么多苦，算起来就是真有怨气也该是二姑娘有怨气。大老爷二老爷这两个做伯父的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倒显得小气。”

　　老太太笑道：“整个府里也就你敢这么说。”

　　张妈妈叹气道：“老奴和老太太您一样，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虽说是主仆有别，却也把他们当心尖上的孩子，所以才敢说这些。依老奴看，那个魏项年本就不是个好人，依附他有什么好的，倒搞得咱们府上家人不合。”

　　“正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欺辱。如今他们虽然不合，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咱们郡公府的事情，外面看着也过得去，我老太婆就不管。”老太太十分淡然，“免得有人闲话些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张妈妈在老太太面前这一番闲话，重量却是不小，所带来的改变更是巨大。老太太的态度比之刚进府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来例行公事般的慈祥慢慢变得亲密，时不时会留秦绛在身边说说笑话或是指点梳妆女红一类。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是何等精明，也自揣摩出了老太太这是要与二姑娘亲近的意思，对秦绛也更亲切许多。老太太身边的人有这等变化，府上人等也都跟着改变了态度。再加上秦绛本就是亲切近人，又有蓉哥招儿两个替她努力打点，赢得不少人心，自是大与刚入府时境况不同。

　　一日秦绛去给老太太请安后，老太太因说秦绛身上的衣服都太素净了些，便要开了自己的私库拿钱给她们姐妹三个做几套衣裳。回正雅斋的路上，就连招儿都有些得意了，悄声在秦绛耳边说道：“老太太如今是真的宠姑娘，说是给三个姑娘都做衣服，可是也都是心疼姑娘才说的。”

　　蓉哥忙小声制止：“这种话回房里再说，叫有心人听见了怕是要嚼舌根。”说得主仆三人都谨慎起来，安静地溜回房里。

　　回了正雅斋西厢，关起房门，蓉哥自己也夸耀起来：“当初我猜着张妈妈就是个不简单的，果然叫我巴结对了。”

　　原来那日张妈妈偶尔来正雅斋送了一次老太太赏的东西，蓉哥瞧着张妈妈眼生并不是在老太太身边轮值的妈妈，度其气度却又觉不俗，便悄悄回来与秦绛商议：“姑娘既然想着讨好老太太，何不从她身边人用用功夫。我瞧着这次来的妈妈应是个不凡的，姑娘不如包写银两给她让她给咱们也说说话。”

　　秦绛经她一点拨也反应过来，但是对于用银两直接打赏张妈妈有些迟疑，“蓉儿你说得不错。只我看那位妈妈一身上下虽然用料针脚都很讲究，但衣着素净，只怕不是那种爱钱的人，万一我们直接包些金银给她反倒唐突了她。”主仆两个正焦急怕一时犹豫错失机会，正巧看到招儿做了一半女红，秦绛灵机一动：“先送一个香囊给她吧！她方才与我说话，我瞧着眼下淤青，神态略显疲惫，身上有安神香的味道，想她应该是睡不好。顾先生之前给我配的香囊正是安神用的，兴许她能喜欢，若是借此搭上话以后再找她也自然些。”

　　“姑娘说的是。况且说起来也只是一个香囊，她也不会不收，但是香囊配料做工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也不显得咱们的礼轻。”蓉哥立刻赞同，“倘若用了有些功效，她必定会记着姑娘的好的。幸好招儿当时给姑娘做了好多。”

　　送礼这事，便交到擅长此事的蓉哥身上，果然办得漂漂亮亮。张妈妈收了香囊，后来还主动来与秦绛问过配方。蓉哥也继续发挥她打探消息的本领，打听出来张妈妈是老太太陪嫁丫鬟的身份，以及她的一些性格喜好。不断努力之下，终于换来张妈妈在老太太身边说了这几句话。

　　自此之后，形势明显大好。当然还有些觉悟慢的人，例如大太太王氏——可能她本就是下了决心与三房作对的。

　　老太太这次要给姑娘们做衣裳，虽然用的是老太太的钱，但是真的操办便是王氏这个当家主母的事情了。老太太的钱拿得痛快，王氏这边自然也是办事效率奇高，不过几日就把姑娘们叫去大房所住的点梅园试衣裳。秦绛便越了秦绯一同前去，点梅园与正雅斋的距离虽说不远，王氏倒很体贴的派了小马车来接。

　　于是一路坐了马车过去，到了点梅园便立刻有婆子打帘子来接。那婆子做事也是十分周全，见了姐妹两个笑得十分亲切，笑道：“太太早预备下茶果点心等着两位姑娘了。”说罢便往里迎。院中果然种了梅树，意境雅然，走入正堂房屋也比正雅斋轩敞。两个婆子引着姐妹俩穿过正堂，到了王氏日常所居的房内，将她们安置在软塌上，便有小丫鬟奉茶。婆子道：“太太想是叫大姑娘了，姑娘们略等等。”

　　秦绛之前未曾到过王氏房中，这一路走来也是暗中打量，心中暗想：大伯母不愧是主掌秦府中馈，做事确实十分有条理。眼下又大房中人对她们姐妹二人殷勤亲切，便对王氏又生出一分好感。

　　秦绛秦绯两人吃着茶果说说笑笑等王氏前来，不一会儿便听见珠帘响动，秦婉笑语之声传来。王氏与秦婉两人并肩而来，具是笑得温柔。王氏见了她们姐妹两个，更是亲切，说了许多关怀体恤的话。秦婉在一旁淡淡笑道：“母亲也忒啰嗦了，明明是叫妹妹们来试衣裳的，说那么多闲话岂不是要让妹妹们等急了。”

　　王氏笑道：“只怕是你等急了，你妹妹们不常来，我多问两句，你还插嘴。”说笑着便吩咐丫鬟们拿新裁好的衣服上来，不一会儿便有三个丫鬟小心地捧着托盘上来，托盘上叠得整整齐齐数件衣物，具是锦绣罗缎。王氏道：“都拿到姑娘们跟前。”

　　正这时，忽听外面禀报：“老太太来了。”众人忙出去迎接，没想到老太太脚步快已到了门内。老太太看着十分高兴的样子，一进门便笑呵呵的，“你们试衣服，怎么不让我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