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姐》盈盈一脱

14、姐妹

　　吵吵闹闹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妹妹秦绯。她非要进来看秦绛，蓉哥和招儿、小莲等都忙拦着，然而秦绯在秦府最是骄纵，哪里是个听劝的人，推开三人就要往里闯，故而吵闹起来。秦绛听见是秦绯的声音，把自己的头闷在被窝里不想理睬，原想着三个人拦她肯定是拦得住的，谁知秦绯竟然一溜烟跑进来了。

　　“姐姐！姐姐你在哪呢？”秦绯跑在最前头，后面蓉哥和招儿都追在后面。

　　秦绯一进卧房，掀开秦绛的床帐，扑通一声就扑到床上去了。只听哎呦一声，秦绛头发毛乱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皱着眉头骂秦绯道：“你这个小蹄子，压死我了，腰都要断了！”秦绯便笑嘻嘻地上来揉秦绛的腰，说道：“哪里断了，我给你揉揉。”

　　秦绛本是在生气，看她嬉皮笑脸的模样更是生气了，重重地躺下，拽了另一床锦被来盖住自己的脸，不理睬她。秦绯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蓉哥和招儿，说道：“看什么看，我说姐姐不会赶我走吧！你们还跟进来做什么？”蓉哥和招儿互相看了一眼，招儿便拽着蓉哥走了。

　　她们姐妹二人独留在房中，秦绯便觉得放下了心，可以不再顾及脸面去撒泼撒娇地请秦绛原谅自己了。她泥鳅一般地想往秦绛的被窝里钻，奈何秦绛思思地抓住了，只得退而求其次钻进了秦绛之前躺过的被窝里面。

　　“姐姐，你不想理我吗？”秦绯躺在被窝里，平躺着看秦绛床帐上的桃花绣花纹路，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嗯。”秦绛的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姐姐，你别睡好不好？我知道你最近天天在家里睡觉呢！你钻出来陪我玩嘛！”秦绯扭过身来戳秦绛的后背。

　　“哼。”秦绛冷哼一声，只是往前挪动了一下位置，不让她再继续戳着自己。

　　“姐姐！我求你好不好？我错了行不行？”秦绯开始疯狂摇晃着秦绛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包，晃得秦绛头晕。见秦绛不理，秦绯就一下爬了上来，使劲往她的被子口扒着说话，“妈妈已经教我了，我那天说的话不对，那些下人故意说胡话来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妈妈说，姐妹间不能有隔夜仇，一家姐妹概相互扶持，不能离了心。我来给姐姐道歉的，姐姐也理我一理。”

　　秦绛听见秦绯讲了那些柳氏教给她的道理，不由得也听了进去，一分神手上死死抓着被窝的力气就松了。她手一松，秦绯可是一直用力，一下就把被子拽开了，秦绛反应过来忙又拽住，露出半个头来。秦绯对上姐姐的眼睛，笑嘻嘻道：“姐姐是准备原谅我了是不是？”

　　“原谅你什么？你都有理，我才不要和你说话。”秦绛说着便要继续钻到被子里躲着。秦绯用力抓着不放，也有些生气地说道：“我又不是故意说你坏话，我当时就是因为生气你不为云哥哥的死伤心，现在知道是她们说的谎话，来跟你道歉了，你却不理我，你太薄情啦！”

　　秦绛听她说自己薄情，只觉得一股无名的邪火从心头窜起，她使劲一拽被子，背对着秦绯恨恨说道：“我薄情，我有了什么好东西不是想着你，你倒帮着别人当众说我。既然你觉得我薄情，那好，从此以后你别叫我姐姐，也别来找我。”

　　她说完这话，本想着秦绯会再吵嘴回来，哪知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秦绯的细细的哭声。

　　秦绛觉得不对，方才回头偷看，看到秦绯坐在地上抽噎地哭着。原来方才秦绛用力一拉被子，那秦绯压在上面本就体小身轻，竟一个不稳从床上摔了下来，又痛又委屈的秦绯忍不住便哭了起来。

　　秦绛看到妹妹摔倒了，也就不再置气忙来搀扶她，秦绯反而更加委屈，哇哇大哭开了。“快别哭了。”秦绛不想让外面伺候的丫鬟们听见，忙上去轻轻捂住秦绯的嘴，劝慰道：“是姐姐不好，你先起来我看看摔到哪里了。”

　　谁知她这样劝，反倒让秦绯的小孩子脾气上来了，猛地一把推开了秦绛，喊道：“你坏！难怪大家都说你不好呢！”秦绛一心劝慰想把她扶起来，哪里提防她推自己，重心不稳也退了几步摔了个屁股墩。

　　招儿和蓉哥在外面早听见有些动静，但是怕进去反阻了她们姐妹说话，故而遣小莲以奉茶的名义来偷偷看看。谁知那小莲正好在秦绛摔的时候端着茶进来了，看到秦绛摔了，她登时就扔了手里的茶盅跑来扶秦绛。

　　“三姑娘！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你不知道我们姑娘病刚好身子弱吗？”小莲本就是沉不住气的性格，护主心切加上年纪小，质问的话冲口而出。

　　秦绯没想到被一个下人责问，加上自己也觉得委屈，哭道：“是我先摔了！”

　　招儿和蓉哥听见茶盅摔碎的声音，吓得忙进来看怎么回事。蓉哥一边骂小莲，一边扶秦绛起来，招儿则是柔声宽慰秦绯：“三姑娘，我扶你起来，地上凉，咱们就是姐妹置气也舒舒服服坐到床上说。”劝说许久，秦绯方平息了哭声，让招儿扶着站起来。

　　她刚站起身，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大中午的，闹得不可开交？”原来秦绯大哭大闹时，李奶妈怕出什么事，偷偷的派人去回了柳氏。柳氏还没进门，就看到两个女儿都在哭，地上打碎了茶盅，秦绯还坐在地上哭，没进门便开口问道。

　　招儿和蓉哥看到太太来了，心里都是一惊，吓得连忙要跪下回话，柳氏道：“不用跪了，仔细地上有碎瓷片伤了膝盖。”她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秦绛，神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而后微微叹口气转过身对秦绯说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倒学会撒泼耍赖了？”她伸手牵过秦绯，说道：“需得好好罚你。”说完转身拉着秦绯要走。走之前又偷眼看了秦绛一眼，没说什么便拉着秦绯走了。

　　秦绛看到柳氏来，因还介怀着之前的事情，故而不敢去看柳氏，只是低头敛眉站在一旁不出声。然而柳氏一语不发这样走了，她心里又觉得酸楚，别过脸去眼泪簌簌而下。招儿和蓉哥对视一眼，招儿想说什么，蓉哥轻轻摆手示意让她不要说。蓉哥道：“姑娘上床歇着吧，顾大人刚刚也来了，方才不方便让他进来这会儿他还等在外面呢。”

　　秦绛接过招儿递来的帕子，喃喃道：“那快请进来吧，怎么能让他久等呢？”秦绛坐在床帐内仍是默默流泪，蓉哥那边把顾城深请了进来。顾城深来给她定时诊脉，每次秦绛全程都是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和顾城深搭上话，然而每次顾城深都闭口不言或是潦草回答。这次秦绛全程安静，顾城深倒先来搭话了。

　　“姑娘有什么事心情不好？”顾城深笑道，“与其要自己偷偷哭，不如说出来，在下给姑娘开个方子，或许能药到病除。”

　　秦绛听了许久没说话，然而顾城深也没走，只是做在外面静静地等他说。秦绛终于说道：“先生你或许是不懂这个病的，你这样好的人，大家都喜欢你，不像我。府上的下人没有人把我这个二小姐放在眼里，母亲妹妹都讨厌我。我和她们都大吵了一架，以后也没法亲近了。”

　　顾城深轻轻笑了：“这个病，我是最懂的了。”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呀，一出生就有算命先生批命说我一生情缘淡薄，父母亲友皆不能幸免。父亲便厌了我，想把我扔在山里饿死算了。伯父不允，又把我抱回来在他房里抚养。谁知真应了那个算命先生的话，我的父母真就短命而亡，这下全族的人都讨厌我了。伯父不顾这些流言，以一人之力抚养我和堂弟长大。但如今他老人家病入沉疴，堂弟总是怨恨在我身上，因而我们兄弟时常口角，倒气得伯父锤床大怒，总是骂我不孝。”

　　秦绛听了心里闷闷地，把自己的烦恼忘了大半，没想到顾城深这样春风和煦般的人物竟会有这样的经历。想不出宽慰的话，只得短短地说了一句：“我不信命。”

　　顾城深脸上的笑容忽然凝滞，这样的话秦云也曾和他说过。他们在学同窗之时，秦云曾言想要和他结为异姓兄弟，顾城深便以当时算命先生所讲的累及亲友的话如实相告，拒绝了他。谁知秦云则是哈哈大笑，潇洒扬言道：“我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顾兄你这样的大好男儿难道不能逆天改命吗？等到何时顾兄想要和我秦若英结为兄弟了，我秦若英随时等着。”

　　然而如今秦云也命丧黄泉，又怎知这命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呢？顾城深想起亡友，一时情殇，惶惶然出神。秦绛听不见他的声音，自以为说错话，试探地问道：“顾大人，是我失言了吗？”

　　顾城深回过神来，笑道：“不是的，只是姑娘的话，让我想起一些从前的事。”秦绛听了，轻轻一笑，说道：“说来奇怪，顾大人的声音也让我觉得熟悉，似乎有什么很久远的事情要回想起来，却总是想不起。虽说我小小年纪本应没有什么往事，可却总觉得顾大人你是我亲近的故人。”

　　顾城深低下眼眸，望见身上挂的那个新香囊上的两色桃花，道：“或许这边是我与姑娘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