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踏月而来》沈谖

10、第十章

　　完成手头的事情，天色已暗，C市的夜景向来璀璨如星空。袁彩进了电梯，本想直接下楼去地下车库，手指在负一层的按键上停留了一秒，又滑了上去，按下第二十九层。

　　二十九层是练习室，电梯门开，走道里灯火通明，袁彩走到练习室外，陆嘉恒果然还在里面。他一手拿着剧本，慢慢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思考一下，有时候还会做几个表情，蹙眉，撇嘴，轻挑眉毛。

　　袁彩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被发现。

　　见了她，陆嘉恒似乎很高兴，揣着剧本就从练习室里出来，问她，“姐，你怎么还没回家？”

　　“你不也没回家？”

　　“那你在等我吗？”

　　“嗯，”袁彩像哄小孩似的，道：“你说是就是吧。”

　　陆嘉恒一听这话，眼底的笑容都加深了些，道，“还没吃饭吧，请你吃饭。”

　　“等你拿了片酬再请我吧，早点回家。”袁彩说着就要往外。

　　谁知陆嘉恒三两步就从后面跟上来，牵起她的手腕，“回家吃多麻烦，外面吃点地了。”毫无距离感。

　　这小孩，还真是。袁彩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搁在自己腕上的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放开。陆嘉恒却没发现似的，又拉了她一把，“走了走了，肚子要饿扁了。”就这样牵着她进了电梯，自然得仿佛她真的已经做了他十几二十年的姐姐似的。

　　袁彩累了一天，也真的是有些饿了，便由着陆嘉恒带他去了一家中餐厅。袁彩在这里工作了几年，是这一片餐厅的常客，但陆嘉恒当她没来过似的，还一个个跟她介绍这里的菜品，惹得袁彩忍不住调侃，“你是做了这家餐厅的代言人吗？给了你多少钱？”

　　递菜单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听到袁彩的话，看了看陆嘉恒，不由得抿嘴笑了，长得好看就是受欢迎啊。

　　陆嘉恒不说话了，拿起菜单迅速点了五六个菜，递给袁彩，“你来点。”

　　陆嘉恒点的这些菜，两个人吃绰绰有余，所以袁彩只再添了一道甜品。

　　“不再点两个吗？”陆嘉恒十分热情。

　　“你喂猪吗？”瞬间被袁彩浇灭。

　　等待上菜的时候，袁彩伸出食指，冲陆嘉恒勾了勾，“剧本。”

　　“哦，”陆嘉恒很听话，把刚才随手一卷塞在口袋里的剧本抽出来，摊平了交给袁彩。

　　袁彩翻了几页剧本，凡是陆嘉恒的台词，都用记号笔做了记号，她透过剧本瞄了一眼陆嘉恒，只见那小崽子冲他抬了抬下巴，眼里满满的自信，仿佛在说，“随便考。”

　　就这么几句台词也值得瞎显摆，袁彩双手拿着剧本，清了清嗓子，平铺直叙地念出一句男主角的台词来，“你姐在家吗？”

　　像炫技似的，陆嘉恒没有停顿，严丝合缝地接上，“不在。”

　　“她去哪了？”

　　“不知道。”

　　“能帮我联系她吗？”

　　“不能。”

　　“我有话跟她说。”

　　“我姐不想听你说。”

　　袁彩将剧本翻到另一页，又看了陆嘉恒一眼，只见他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知他必定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于是放下了剧本。

　　对于袁彩这个举动，陆嘉恒倒有些失望，“不抽查了吗？”

　　“你以为是小学生，抽背课文？”袁彩双手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往前倾，道，“光背可不行，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演吧。”

　　“我有琢磨，会好好演的。”陆嘉恒乖乖应下。

　　菜一个个上来，陆嘉恒将剧本拿回自己这边，还是揣口袋里，对袁彩说，“快吃吧，填饱肚子再说。”

　　袁彩的心可没他大，吃着饭还在思考他的近况和未来。小崽子现在以绝对优势处在她的烦恼排行榜第一位。

　　陆嘉恒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问，“你干嘛老盯着我看？”

　　袁彩非但没有收回目光，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打量起他，而后悠悠说出一句，“因为你好看呗。”

　　她今天涂得是暗红色口红，薄唇微启，在温和昏黄的灯光下还泛着光泽。半包围的卡座里，声音有回音似的，晃晃悠悠蹿进陆嘉恒的耳朵，不知怎么，耳垂竟有点发热。

　　袁彩见他耳根泛红，心情莫名好起来，声音轻快地说，“毛还没长齐，就敢来戏弄我？”

　　陆嘉恒一听蹙了眉，下意识反驳，“谁毛还没……”说到一半似乎有些说不出口，转了话头，义正言辞地说，“公共场合，注意措辞。”

　　袁彩完全没把他的一脸严肃放在眼里，很随意地回应，“你是公众人物，你注意就成了。”

　　“还有。”陆嘉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嗯？”袁彩挑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

　　“我今年二十岁，我已经成年两年了。”陆嘉恒再一次跟他强调。

　　“哦。”袁彩不明白作为一个艺人，难道不都喜欢把年龄往小了说吗？看来还得花时间点拨点拨。

　　得到袁彩满不在乎的回应后，陆嘉恒感觉心里闷闷的，不想再开口，低头吃饭，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口大米饭，连菜都忘了吃。

　　“陆嘉恒。”袁彩倒是想起点什么，又抬头看向对面像饿死鬼投胎，拼命吃饭的小崽子。

　　“嗯。”陆嘉恒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你有姐姐吗？”

　　陆嘉恒不知道袁彩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本能地摇了摇头，而后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口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袁彩，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真是费劲，连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问题还回答得这么模棱两可，袁彩加重了语气，“到底有没有？”

　　“有。”这次陆嘉恒肯定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袁彩很满意，引导道，“你姐姐对你好吗？”

　　陆嘉恒看着袁彩，脸上没了其余的表情，很认真地回答，“好。”

　　“能跟我讲讲你姐吗？”

　　陆嘉恒有些明白袁彩的意图，八成是为了跟他讨论弟弟这个角色。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微微靠着椅背，开口道，“她是一个很酷的女孩，很漂亮，很可爱，很勇敢，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眼里带着某种柔情。

　　对待自己的姐姐，评价高一些很正常，袁彩继续问，“可以讲讲对姐姐的感情？”

　　陆嘉恒看着桌上那盏盖着刺绣灯罩的小台灯，又或者只是看着袁彩轻搭在桌上的手，她的手腕上方有一个陈旧的伤疤，像一根藤蔓蜿蜒向上，是烫伤。

　　陆嘉恒微敛下颔，似乎少了些稚气。他许久没说话，袁彩也没有去打扰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再抬头，小崽子轻松地挑了挑眉，道，“我姐姐，我当然会好好保护她，谁也不要想欺负她，我会看着她幸福的。”眼神坚定，就差拍胸脯打包票了。

　　反正那一刻，袁彩突然有点想见见这小崽子的姐姐，想知道什么样的姐姐被小崽子这样放在心上。

　　“嗯，”袁彩说，“就是这样，记住你现在的感受，明天上了片场，就把陈佳媛当成你姐，好好地演，反正你这个弟弟所有的戏都是围绕姐姐展开的，明白吗？”

　　陆嘉恒点点头，随后一笑，“姐，你又不是演戏的，还懂这么多套路？”

　　袁彩：“废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陆嘉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姐，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经纪人了？”

　　“嗯。”袁彩举起手里的茶杯。

　　陆嘉恒会意，也举起手边的茶杯跟她碰了一碰。

　　袁彩喝了茶，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总结道，“所以，你给我争气一点，好好工作，好好拍戏，姐以后能不能再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买房买车，全靠你了。”

　　袁彩本就是与他开玩笑，没想要他的回复。

　　陆嘉恒也喝了茶，将茶杯轻轻一推，便挪到了她的旁边，杯子碰杯子，发出清脆一声响。他点了点头，接下袁彩的话，“放心吧，我一定让你买房买车，发家致富。”

　　“这话我爱听。”袁彩说着没忍住弯了嘴角，她有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青涩，少了几分平日的精明干练。

　　餐厅在十九楼，窗外是个不夜的城，车水马龙，霓虹闪耀，夹杂乐声，汽笛声，人们的谈笑风生，烟火气味十足。许是这夜色太迷离，陆嘉恒觉着，自己没有喝酒，却也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