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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明安公主 她想着她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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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她这具身体大概是要不行了。
灵儿进来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瞧着头顶上的帐子,帐子上面绣着小朵的杏花,像极了她初见他的时候。
“公主,您醒了么?”
她也不答话,灵儿扶起帐子,见她正直勾勾的盯着顶上,心下一酸,忙低头掩下情绪,端起了桌子上的汤药。
她本是不欲喝这汤药的,又想着,这一世也就灵儿这丫鬟一直为她操心,如今这具身体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了,何苦再让这小丫头难受呢。便顺从着让她喂了药。
或是见她今日药喝的顺畅,灵儿心下也欢畅了几分,露了个笑脸说道:“公主好生歇着,世子爷说今儿忙完了便过来看您。”
灵儿又捡着几件京中的热闹事说与他听,她恍若未闻,灵儿见状心下一默,收起药碗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却未见合上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眼角划下一滴清泪。
她感受着这具身体里宛若潮水一般一波波的疼痛,想着刚刚灵儿的话,这丫头惯是捡着她欢喜的说,却未说,明日,这具身体那双生的姐姐就要嫁与那人了。
他就要大婚了,那个坐祈安寺杏花树下对她笑的男人,明日就要成亲了。
那个跟在他身后嚷嚷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的少年郎就要迎娶她姐姐了。
他说:“你这小居士,我若是不娶你,依你那古板的性子,还不得守着佛像过一辈子啊。”
他说:“小居士,等我,我定会来娶你的。”
他还说:“明安公主……呵,我倒未想到,佛门弟子也有如此毒辣的一面”
肖宜辰大抵是真的爱她那双生的姐姐吧,她刚回宫时,就曾在御花园里就曾瞧见过他们。
她记得那时候他对姐姐说:‘你且宽心,陛下惯是疼你的,和亲怎么的也不会让你去。宫里不是还有个刚刚回宫的么,我回府便禀明母妃,你且安心等着里红妆嫁作我肖王府的世子妃吧。’
她听完只觉浑身瘫软,姐姐只需放宽心等着嫁到肖王府做世子妃便好了,她便成了他口中随意一提的可以替心上人去和亲的人。
她想她是爱肖宜辰的,她爱祈安寺那个不羁少年,既然他成了肖王府的世子,那她便成全他吧。
玉始二十二年,四公主自请和亲,帝心大悦,封皇四女为明安公主,赐婚北胡王子阿卓慕。
她正想着,窗外响起了说话声,说话的人大约是特意站在她的窗前吧,声音嘹亮的生怕她这个半死之人听不清似的。
一人道:“明日便是三公主和世子爷大婚了,我听贵妃娘娘房里伺候的梁婆子说,咱们宫里每人涨两成月钱呢。”
另一人接话道:“那咱们呢,咱们也是从宫里里抽调到此处的,能涨多少啊。”
“咱们!”那人冷笑一声:“谁不知道咱们贵妃娘娘惯是瞧不上这院子里躺着的那个……”
“你们不去做活,站在窗前干嘛。”那人还未说完,便听见灵儿呵斥道。
而后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和灵儿开门的声音,灵儿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前,见她合着眼似是还在睡梦中,便舒了口气,退了出去。
她听见灵儿的关门声又睁开了眼。凡人惯是汲汲营营,勾心斗角,这番行为想来又是这具身体那姐姐的做派。
她回宫后,姐姐曾来瞧过她,当时她还想着终究是双生的姐妹,再没有比她们更亲厚的了,可那人却不这么想:“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肖王爷上折子请封宜晨为世子了,父皇已经准了,他那个废材哥哥也被打发出京城了。”我闻言还未来得及替他欢喜,便听她又说道:“和折子一起准的是赐婚的圣旨,父皇要将我下嫁给了宜晨做世子妃了。对了,别说父皇不疼你,听说你自请去和亲,父皇已经准了,阿卓慕王子大概已经在迎亲的路上了。”
她只觉得有些天晕地旋,她这个在佛门长大的清修之人,惯是学不会后宫的女子的这些伎俩,后来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就如她不知姐姐为何会自己倒在地上一样,她也不知为何那日肖宜辰会未经通传便来了。
姐姐瞧着他,低声唤了句:“宜辰……”而后又忽做恍然之色,声音低而婉转道:“不该四妹妹的事儿,是我……是我自己跌在地上的。”
肖宜辰抱着姐姐起身,就那么冷冷的瞧着她,像瞧一个陌生人一般,他说:“明安公主……呵,我倒未想到,佛门弟子也有如此毒辣的一面。”
她想上去拉扯住肖宜辰,她想和他说她没有推姐姐,她想和他说,真的是姐姐自己倒在地上的,可她就那么定定的瞧着,瞧着肖宜辰抱着姐姐走了,瞧着肖宜辰轻声的哄着他怀里的人。
直至那人走远了,灵儿怯怯的开口到:“公主,您别哭。”她接过灵儿递来的帕子,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是爱肖宜辰的,她爱他,可他爱她姐姐啊。她能怎样,她还能怎样啊?
她初见肖宜辰的时候,还是在祈安寺的后山上。采药的小居士一抬头正瞧见从山上滚下来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又堪堪停在了她的脚边。从山而降的人着实惊着了她这个在佛门清净之地长大的良善姑娘。
虽知是个麻烦,但她到底还是救了他,她费尽力气的将他拖回小院,喂了汤药。又借着这十几年未用的身份之便,替他周旋,让他躲过了寻觅的追兵。
她红着脸给他上药,瞧着他的伤口止血、结痂。院子里那株杏树悄摸的打了朵儿,开了花,他也从半死不活到能坐在杏花树下对她笑,慢慢的更是能胡作非为了。
“你!你!你!你怎么能在佛门清净地做这等事。”她从前院礼佛归来,因大师傅抱恙,便早归了几个时辰,却瞧见院里杏花树下的一地鸡毛,还有对着灶台一脸期盼的那个人。
那人见她回来,脸色一闪而过一丝赫然,又露出一脸谄媚,笑道:“我这不是瞧着你这几日清减了,寻思为你补补。”
说着撕下一只鸡腿,放在碗里向她递来:“尝尝,正宗的祈安寺秘制野山鸡,我还加了你后院晒的药材,醉香楼的大师傅都没小爷这手艺。”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吃那鸡腿。唤来灵儿收拾了一地残骸。人是她自作主张救得,自然就得承担着后续的麻烦,总归是不能让寺里知道她这院子今日有一生灵回归佛祖的怀抱了。
至于那野鸡会不会到佛爷面前去告他这个打扰佛门清净之人的状,她却是管不着了,左右鸡也不是她杀的,何况众生皆苦,每日那么多善男信女在佛像前祈愿,想来佛爷那么忙,定然是顾不上一只鸡的感受了。
……
自那日从她宫里走了之后,她再见到肖宜辰时便是在迎接阿卓慕王子的宴会上,那时,京城也已经步入了秋天。
对于舍弃一个十余年未见的女儿换得边界短暂的安宁,这样的买卖,她父亲大抵是愿意再多做几笔的。
阿卓慕王子倒不如传闻的那般凶神恶煞,她想,这大概便是宿命吧,她们生来双生,姐姐是父皇宠爱多年的金枝玉叶,嫁的又是良人;她呢,生来便不得父皇母妃的喜爱,幼时便在祈安寺里为国祈福,成年后也只能远嫁和亲。
“明安公主当真是貌美啊,本王子这一趟倒是不虚此行。”京城为了表示对这位异域王子的欢迎,特意寻了个由头办了场秋猎。这是猎场上阿卓慕王子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成了他同她唯一的交流。
她恼羞于眼前这人的轻佻,转过头去只当是未听见。
阿卓慕王子模样也算出众,同样的话若是肖宜辰来说,定当是模样风流,姿态不凡;但这话出自阿卓慕王子口中,只让人觉的是个恼人的登徒子。
谁也不曾想到异域王子与本朝最得宠的公主会是旧相识,阿卓慕王子想娶的也不是木讷无趣的明安公主,而是她那个明艳无双的姐姐。
她想,她是爱肖宜辰的,所以,她愿意成全他。
求而不得的王子抽出了利刃,肖宜辰转身护住了姐姐,她的胸口却迎上了阿卓慕的刀。
得了她两次救命之恩,她含笑等一个不羁的少年与他说一句:“小居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生以身相许可好?”
……
阿卓慕的刀不仅没能坏了他们的姻缘,反倒还让边界又得三城,中原的皇帝感念自己女儿这一刀挨得值,流水的赏赐送到宫外的别院里,但她已经用不上了。
她应该随着那一刀香消玉殒了,可她本就不是凡人,阿卓慕那一刀正巧刺进她心口的封印里,九重天阙上历劫神女的魂魄提前醒了过来。
“公主,喝药吧。”灵儿推门进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灵儿,我若是死了,你别再回宫了,就寻个本分男人过日子吧,一间小院,二三儿女,院子里再栽棵杏树,就像咱们在祈安寺那样。”
“公主……公主,你别吓灵儿啊。”
那夜,她等到东方露白也没能再见到他。
罢了,她既已决定成全他,索性一并舍了这段神魂,这一世就当是清心寡欲的天上神女南柯一梦吧。
梦终归会醒,醒了,就忘了吧……
大历玉始二十三年,京城晴日生雷,忽降大雨,皇四女明安公主夭,享年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