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无常》大小叉

1、第 1 章 来医

　　来医院这段时间，我极少能睡熟，因为在这里住着的都是离死亡有些近，算着日子过活的人，有时白天刚混了个脸熟，晚上就去了。现下像这样被哭声吵醒的状况，从我住院到现在短短两个星期不到，已经历了五起。我看着天花板，心里闷得发慌，扭头看了看邻床的王阿姨，倒是一如既往的睡得很熟，还微微有些鼾声，王阿姨一直以来心态就好，该吃吃，该睡睡，住院以来除了抱怨好久没摸麻将了，其他时间总是笑嘻嘻的。哭声还没停，我实在是睡意全无，便下床了，趿拉着拖鞋，想着出去透透气。
　　一出病房，寻着人的哭声，知道出事的是501病房，我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无意继续探究别人家的事，无论是谁都一路走好，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日子算是过得极不光鲜，死亡可能也算是解脱。
　　我调转了方向，准备到另一边的窗口透透气。突然，我觉得刚刚貌似有哪里不对，恍惚间我好像看见501那位有名的倔脾气坐轮椅的老头，此刻正站在病房口挥着手。顿时，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不敢相信的拧着僵硬的身子，想着再瞄一眼，兴许是灯光昏暗看错了。说实话，好奇心害死猫真是一点不假，当时，我要是借着那股怕劲，赶紧溜回病房，心惊胆战地在被窝里蜷上一宿，第二天得出个无论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医院这地方是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样的结论。现下，我也不至于吓得两腿发软，贴着墙根，枯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穿着笔挺黑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拿着记事簿的男子，正领着倔老头，朝我这个方向走来。虽然，他们走路是没声音的，但他们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而且一次紧过一次，我早已吓得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窝在墙角像只刚偷了食物被猫发现缩在角落的老鼠。我一直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虽说得病以来，我一直安慰自己将生死看开一点，什么人固有一死，只是早晚而已。可现在真到紧要关头，突然以前所做的心理建设都不起作用。如果这次我被那黑衣男子顺道给带走了，远的先不讲，就近的来说都对不起我刚掉的那一头头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黑衣男子真的就在我面前停下了，倔老头还满脸泪的跟在他身后，惊奇地看着我。一时间我吓得头都不敢抬，只敢偷偷地溜了黑衣男子一眼，却不想正好与他对视，那是双深邃的眼，完全不像电影里出现的鬼那样眼里透露着可怖的死气，竟是凌厉，倒与他身上的那身正装极其相符。这一对视，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连501病房的哭声都小了，我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谁知最后那男子只是微微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便带着倔老头走了。
　　直到他们在走廊的尽头消失，我的心仍是悬着的，窝在墙根瑟瑟发抖，缓了好一会儿，501病房的哭声都停了，才扶着墙摸进了病房，蒙着被子，睡不着，也强闭着眼睛，也不敢动，我想我这是真的看见了鬼魂，又身处在医院这么个到处都是死亡气息的地方，我害怕以后只要一睁开眼睛，便都是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内心可真没强大到看见鬼还感叹自己天赋异禀的地步。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昨晚的事又像放电影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猛得一下坐直了，战战兢兢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竟没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倒是看到李叔叔在收拾着王阿姨的早饭。
　　王阿姨一边吃着鸡蛋，一边说着：“年轻人就是能睡，你那小男友一早就来了，刚下去买早餐了。”
　　王阿姨总是爱开我的玩笑，尽管解释了无数遍，王阿姨仍会说着“张铎那小伙，人多好啊”之类的，我也懒得辩驳，跟李叔叔道了声早，便急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疲惫了点，黑眼圈深了点，竟没什么变化，不是说被吓到了，眉头会自然蹙起来吗？竟然没有，不过一会儿老妈来了，还是让她帮自己收收惊，没准一切就过去，昨晚不过是场太过真实的噩梦而已。
　　我一出卫生间，便看见张铎将刚买的包子和稀饭布在病床旁边放杂物的矮柜上，笑着准备来扶我，我避开了。他也没觉得尴尬，怕是习惯了，在我后面报复性的揉了一下我带着帽子的头。其实现在我们相处还算融洽，我刚住院那会，我没打算告诉他，他妈电话里给他说了，他就非赶着来照顾我，我跟他吵，让他回去，说的狠了，我还让他滚。他也恼，气急了，就摔门出去，第二天还是过来，说“你这边也没什么亲人，我反正在这上学，替替阿姨，我也不求什么。”
　　所以次数多了，吵也懒得吵，开始还一点好脸色也不给，时间长了就忍不住了，会问问他今天有没有课，他老说没课，我不信，他就将他的课表给我看，说他是捡着没课的时候来，学校查课紧着呢，他可不敢逃。再其他的，我们都心照不宣谁都不提。
　　我和张铎是从小一起长大，直到大学才分开，尽管这样我们也从没在一起过。记起来，在我青春萌动的时候，我是喜欢过他的，在初三毕业的时候，我还准备了满满一瓶纸折的星星，是可以将小心思藏在里面的那种，想着待到毕业聚会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送给他的。谁知，当天晚上他便和我们班班花在一起了，就这样我的初恋便在我蒙着被子哭了一个晚上后结束了。之后，他陆陆续续又谈了几个，毕竟他样貌也算可以，性格挺好，一直挺招女孩喜欢的，他自己也不太消停，女朋友没断过。慢慢我也看透了，就是他的身边可以一直是你，但也仅仅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直到后来，我遇到林黎，我竟也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好的状态，就是朋友，连友达以上都不算，不过这都是后话。
　　包子买的是两人份的，张铎坐在旁边我们一起吃着，包子还囫囵在嘴里，我开口说道：“昨天，我碰到林黎了，他爸也住在我这层。”
　　明显张铎愣住了，左手收紧，掩饰着喝了口白粥，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问问当初他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张铎啪的一声，将筷子掷在了桌子上，接着就开始慢慢收拾着外卖盒子，说着“吃完自己下去转转，别闷在房间里，想乱七八糟的，我下午有课，就先走了”然后背着包就出去了，过程中看都没看我一眼。
　　病房里现在出奇的安静，王阿姨原来也还劝，现在也不说什么，小耳一早出去检查了，要是那个小家伙在，我也不用在尴尬中将两人份的包子都吃完。接着，披了件外套，拿着画本，出门溜达去了。
　　医院待久了，也能摸清一个人少清净的地方，不过要说起来，这地方还是张铎找的，他才开始和我出来溜达，带着我往深处走，可要别说，的确是什么地方越往深处走人真的就越少。
　　所以，以后我们出来散步会一直走到这棵大的合欢树才停下，坐一会，我画画，张铎玩着单机游戏，他总是时不时抛出一句“我，你也画画我嘛，我不比这花好看？”可我从没有当着他的面画过他，因为人说画画的人是带着感情的，所以我不敢。
　　“这你男朋友啊，画的这是。”
　　挺俏皮的声音从我后面突然响起，我惊得手一用劲，铅笔尖都断了，扭头一看，只见身着一身白色西装，拿着黑伞的男子，从树上跳下来。顿时，吓得我不停坐着往后蹭，说话都打着磕巴“你…你…”
　　“小八说的能看见他的就是你？”
　　我现在吓得脑子里连个具象都没了，哪还记得什么小八、小九，赶忙摇头说不知道。
　　不过那男子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我，俯身将我们的距离拉近了点“你好好想想，就是昨晚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矮子。”
　　这下好了，其实本来经历过昨晚事，我还想怕是自己不会有什么阴阳眼之类的吧，谁知大半个早上也没撞见鬼，不想在这等着我。我怯生生地看着他，声音发颤小声问道“那你…也是鬼？”
　　“算是吧，不过我算是有身份的鬼了，所谓的阴界十大阴帅之一，七爷白无常就是在下。”他挺直了身子，颇为骄傲的理了理自己的白西装。
　　我脑子现在全蒙了，白无常，这是欺负我读书少，好歹我也是看过《西游记》的，说好的头顶白帽，口吐红舌的吊死鬼呢。现下这位五官分明，长相不俗的男子，除了那身白西装跟白无常沾点边，其他哪有白无常的样子。
　　“你不信？”他倒是看出我的困惑。
　　我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小声嘟囔着“你这白无常也太好看了点吧。”
　　他眼神突然异样灵动起来“算你有眼光，就知道，你们世人对我有误解，好歹我也算是阴界那边骨灰级别的公务员，还一天到晚来凡间跑业务，那可是阴界的门面，可不得把自己捯拾好看一点。”
　　“别说我了，就那个矮子，开始黑袍子不换，阎王都劝说他紧跟时代，他开始还不依，谁知民国那会，怎就爱上了中山装，现在衣柜里一溜的黑色中山装，不过老古板就是老古板……”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他总算是意识到了自己话有点多，清了清嗓子“小丫头，你别见怪，能看见我的活人，你还是头一个，我有点兴奋。”
　　我摇摇头，现在虽还心有余悸，要他真是白无常的话，这完全是把恐怖片演成了喜剧效果。不过转念一想我这是一下子算是把黑白无常给见齐了，按民间的传说，这两可是勾魂使者，这次怕是真的要带我走了。
　　“所以，是我的期限到了，你是来带走我的吗？”我想此刻我的脸色一定是蜡白的，不过，如果那要是真的我得好求求他，多少通融一天，我去跟张铎说声谢谢，不说别的，就说声谢谢。
　　他突然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随机马上恢复了一副没心没肺的嬉笑样，拿伞柄轻轻点着我的头“小丫头，你又把我妖魔化了不是，你且活呢？”
　　他看我顿时扫去一脸的阴霾，满脸挡不住好奇心的样子，立马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严肃样，念叨着“其他的就别问了，剩下天机不可泄露。”所以白无常隐了半句话，命格是那样写的，以后无论过得怎样，都要且活着。
　　别说他那副样子，还挺好使，我赶忙咽下了接下的话，反正人各有命，现在这副身子，我也不计较日子的长短，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既然这样，我现在也没什么怕的，一边伸手够着刚刚扔掉的铅笔，一边问他“那你来找我干嘛？”
　　他突然一脸高兴，好像就是在等我这句话，蹲在我面前，笑得很是好看“我来找你玩啊。”
　　我一下呆住了，审视地看着面前传说中阴界中大名鼎鼎的白无常，心想我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