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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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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学这么个地方,能做到宋澜这么猫嫌狗不待见的,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大概就只能找出他这么一位来。
自从他被国子监的岑夫子封为了监学,他就致力于和学堂里头的一干学子诸生过不去。
连笑面佛一般的谢元吉都跟他不对付,三天两头明里暗里给他找点不痛快,可见这个人在学堂里头混成了什么惨淡的模样。
“崔公子你到底想干嘛啊?”燕景明双手笼在袖子里,跟在崔缙身后漫无目的地在学堂里瞎晃,“太学学诫第一条,学堂里禁止打架斗殴,你可别场子没找回来,被侯爷给发配边疆,就划不来了。”
崔缙无所谓的挥挥手:“你抄书抄傻了吧?这当口上顶风作案,你当燕帅跟我爹是光叫唤不咬人的猫呢?”
他这个比喻燕景明实在不敢苟同,心说到底是谁作妖非要拉着他出来给人找晦气的?
其实燕景明跟宋澜就入学的时候说过那么一句话,顶破天了也找不出什么深仇大恨来。
但是那家伙偏偏把他在学堂里跟人打架的事情告到了燕将军那儿。
一顿板子屁股开花的仇和罚抄三百遍《学诫》的怨,燕景明统统给算到了宋澜头上。
“哎哎景明,你看那个是不是宋澜?”走前头的崔缙突然停了下来,畏畏缩缩地躲到了一丛箬竹后头,压低了声音喊他。
燕景明翻了个白眼跟他一块儿躲了起来,实在不明白给人找麻烦找的这么窝囊到底意义何在。
前头一截小路走过去,正对着御射场,傍晚嫣红的霞光透过周围的茂密的树叶,懒洋洋地洒在了场地中央。
穿着白色胡服的少年手握长弓,正站在箭靶前练习射箭,见他拉开弓弦如满月,每每射出一箭,都是正中靶心。
崔缙没忍住低声叫了声好,等反应过来之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跟燕景明解释:“宋澜那个王八蛋运气还不错。”
“你看看凭借运气能不能在秋闱上拿个头筹?”燕景明笑着问他,他们这些在学的诸生每年都会参加秋闱的御射比赛,去年的头筹便是落到了宋澜手上。
宋澜骑射技术高超,肚子里又有那么点笔墨,简直国子监那几个老头子手心里的宝贝,宫中的圣上也夸赞他是“少年有为,文武双全”。
崔缙心里是明白的,但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于是默默地揪下了一片新长的箬竹叶叼进嘴里,猫到不显眼的角落观摩敌情,研究到底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找这个晦气。
可是这个书院里头想找宋澜麻烦的人实在太多,他俩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御射场的另一边就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了五六个人。
打头的是昌平公主家的小儿子柴裕,在学堂里笼络了许多的达官子弟,每天身后都跟着几个小弟,简直是个不好惹的小霸王。
而且他自幼跟着突厥师父练习摔跤,身量又比一般的少年人高大不少,站到宋澜面前竟然有一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宋澜十分不爽地收起了弓箭,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有事?”
跟在柴裕后头的一帮少年不乐意了:“你怎么跟柴兄说话的?”
柴裕抬手打断了他,捏着手上的关节扭了扭脖子,故意弄得关节“咔咔”作响:“竟然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宋兄,上次太过仓促,没有尽兴,不如我们再切磋切磋,交流交流感情?”
燕景明躲在小竹林后头看热闹,心道这个借口也太没有诚意了,说是切磋,明摆着就是来找麻烦的,白痴才会答应呢。
但他又盼着这两个人打个两败俱伤,都捞不着好处,尤其是宋澜,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书生,怕是柴裕那一拳头下去,他就爬不起来了。
燕景明心里乐着捡热闹看,觉得自己跟崔缙都不用动手,宋澜在这学堂里怕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但一码归一码,他们之间的仇怨还是要找机会解决的,就算宋澜被迫退学回家了,燕少爷也要寻个机会揍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燕景明幸灾乐祸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崔缙,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宋澜那小身板,够柴裕打几拳的?”
“景明你不是吧?”崔缙扭头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看着他,“你知道柴老黑怎么跟宋澜结仇的不?”
说实话,燕景明还真不知道,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最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崔缙乐颠颠地给他解说:“柴老黑那群人在学舍喝酒被宋澜逮住了,罚他们打扫一个月的藏书阁,柴老黑不服气,说他一个没本事的书呆子成天在学堂里指指点点,要跟宋澜比摔跤,结果让宋澜打得鼻青脸肿的,跟条丧家犬一样,丢脸丢大发了。”
燕景明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情?这种事儿我为什么会没听说过?”
崔缙恍然大悟:“对啊,你那几天被燕将军带回去打板子去了。”
燕景明:“......”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景明懒得再跟他说,心下对那个书呆子能把柴裕那么个大块头打得鼻青脸肿这种事还是很怀疑的,于是转头专心致志地观看那边再次上演的现场比武。
只见宋澜把弓箭放回来武器架上,一掀衣袍跳上了武场中间的高台,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柴裕:“怎么打?”
这么简单的挑衅都能接受,看来不是白痴就是缺心眼了。
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彻底把柴裕惹毛了,柴裕紧跟着他跳上了台子,恶狠狠道:“打到一方站不起来为止。”
宋澜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上次的伤好了?我可不想欺负伤患。”
观众席上的燕景明笼着袖子蹲到地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这话也太欠揍了吧?柴裕现在估计想扒了他的皮。”
崔缙抱怨:“他今天罚我绕着太学跑圈圈的时候也是这种口气,不揍他简直难泄心头之恨。”
此时的柴裕确实很想扒了宋澜的皮,他那群跟班扎堆站在台下七嘴八舌的嚷嚷,被他瞪一眼噤了声。
他转身对着宋澜,手上比划了一个摔跤的起手动作:“不劳宋兄挂心,请吧。”
宋澜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作谦让,他连起手都省了,一步跨上前去擒住柴裕的胳膊便想使个过肩摔。
但是柴裕上次吃过他的亏,对他的起手早已做好了应对,侧肩后撤避开了他这下的力量,像只狗熊一样冲上去抱住了宋澜的腰。
宋澜的身形纤瘦细长,被他这么拦腰抱住,也是愣了愣,但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曲起胳膊用肘尖去攻击柴裕的脖颈,招招都是不留情的狠命打法。
柴裕吃痛松开了他,伸腿便扫向了宋澜的下盘,这次宋澜没躲,弓脚踢向他的腿弯,位置奇诡,惊的柴裕赶紧把腿收了回来。
观赛的燕景明和崔缙简直看傻了。
崔缙还好,他是见过宋澜和柴裕动过手的,但燕景明完全没料到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呆子还有这一手。
他拉着崔缙的袖子,有点担忧地问道:“我看宋澜的功夫,不太好对付啊,你觉得你跟他单挑胜算多少?”
“燕少爷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动手的吗?”崔缙没理解到话里的精髓,立刻跑偏,“能群殴干嘛要单挑啊?”
然而燕景明没回答他,他跟宋澜结怨就是因为看不惯他背后打小报告玩阴的。
以多欺少这种胜之不武的事情,就算他老爹不拿板子追着他打,他那骨子里头的傲气和莫名其妙的气节,也是不允许他这么干的。
崔缙见他半天没发声,诧异地转头看他:“不是吧景明?你见了他这随随便便的几招花拳绣腿,就打算退缩了?这不像你啊。”
“退缩个屁,”燕景明白了他一眼,跟崔缙在一块的时候他老是忍不住翻白眼,“我爹手下的那些士兵,都是上阵杀敌的真功夫,我的一招一式都是跟他们学的,宋澜的招式,应该是所谓的江湖武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江湖武功?”崔缙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燕景明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见不远处的比武台上,宋澜像只灵巧的燕子一样跃起,一脚踩上柴裕的肩膀,在空中借力后退,一脚狠狠地踢向了柴裕的下巴。
块头有两个宋澜那么大的柴裕仰面倒在了台子上,宋澜那一脚的力量还没有卸去,他便蹭着地面滚下了半人高的比武台。
“这......这是个什么打法?”崔缙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燕景明耸耸肩,给他解释道:“这就是区别。”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打的,柴裕大概是晕过去了,他脸上受了伤,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起来无比的狼狈。
他手底下的那群跟班见老大战败了,不敢去看宋澜也不敢说话,七手八脚哆哆嗦嗦地把他扶起来,逃也似的战略撤退了。
来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群人,走的时候夹着尾巴大气也不敢出。
不得不说,虽然太学不提倡打架斗殴,暴力解决问题,但有时候武力还是有一定的威慑作用。
“江湖武功灵巧多变,但这个”巧”里头蕴含了千钧之力,和实用的杀敌功夫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很多江湖人凭借着一身的武艺,可以做到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燕景明双手环抱站起来,活动着蹲的酸麻的双腿,低声给崔缙解释道。
崔缙被震惊到了:“那这些江湖人若是参军了,岂不是会组成一支无敌的军队?”
燕景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江湖武功哪儿有那么容易学?主要还是看天赋,但是没有军中的招数枪法实用,那些江湖人也不愿意为朝廷所用。”
“不知道宋澜那个王八羔子的功夫是哪儿学的。”崔缙摸着下巴感叹,“还挺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的宋澜从比武台上跃了下来,走到了武器架旁拿起长弓,拉了拉弦调整着射程方向,然后从箭筒里挑了一支羽箭。
御射场里的弓箭都是特制的,羽箭没有箭头,是诸生们平时用以练习的,所以没有什么杀伤力。
但主要还是看谁来使用。
燕景明和崔缙还躲在小竹林后头研究总结呢,一阵破风的声响由远及近地窜了过来。
燕景明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正想拉着崔缙向后躲开。
一支羽箭射向他们近旁的一棵箬竹,钉在了细弱的竹子身上,扎了个对穿。
宋澜拎着弓箭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容,像只露着獠牙的狼崽子:“二位觉得方才的比武尽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