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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七十五节挫折——用心良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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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气象,人品大爆发。
七十五挫折——用心良苦(中)
到了宫门,将大部分护卫都留下,只带着两名大内御卫捧着文件,抄小路直奔‘解语小筑’。
一路上,朔风飘雪,倍加寒冷。满天的雪花如鹅毛般占据了整个夜空,仿佛天上那些星子在耗尽了最后的绚烂后,聚集一起黯然陨落。朱红的宫灯只能照见身边方圆不足三尺的面积,那火苗被寒风吹得跌跌撞撞的忽明忽暗,仿佛随时要投奔黑暗。尽管披着厚厚的斗篷,我还是被冻得浑身发抖,被我们一路踩‘嘎吱嘎吱’直叫的雪花,用冰冷透过我薄薄的鹿皮靴底来表达它们愤懑的心情。
进了解语小筑,放下文件,我就急着叫解语小筑的管事太监胡公公替我通报皇上。可是他却说皇上早在听到我遇袭之后就离开了,临走交代,我什么时候回来,就派人去通知他。
做事仔细周到的胡公公早在我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派他的徒弟沈忠叫外院的侍卫通报去了。他自己则亲自给我端来一杯热茶,又递上一个打造的精致小巧的缠丝南瓜手炉。我谢了他,就打发他下去歇着。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为了节省时间,我打开装文件的描金红漆木匣,继续批阅那一份份绝密的文件。
“王妃娘娘,外院传话进来,皇上一会儿就摆驾过来。”抬头一看,是胡公公的徒弟沈忠,这小子蒜头鼻,洼斗脸,绿豆小眼一点点,别看他一脸霉相,可是心里精明着呢,善于揣摩心思,观人眼色,过来给我回话的同时,还带来座插五根蜡烛的喜鹊蹬枝烛台给我添亮。
这不,我只是朝他一笑,还没开口问呢,他就心领神会的道,“听说皇上今天晚上召见的是尚书国舅爷,不知道议什么事,到这会子还没走。”
“什么?外臣不得在宫内留宿,李尚书竟然到这个时辰还没有出宫?”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惊讶,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东西,可是又抓不住头绪。
“是啊!不过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听给我们送膳食的王花子说,这段日子,皇上经常赐宵夜给李尚书呢,真是好大的面子。”见我对此事表现出极大的关注,沈忠得以得继续卖弄他听来的小道消息。
从他的话中,我忽然嗅到了一点点阴谋的味道。
“最近内事繁杂,外事又不断,都靠这些老臣们撑着呢,皇上体恤他们辛苦,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你们这些服侍的人,要多受累了。”我跟他客气道,这些负责杂役的小太监跟浅离他们不同,自小长于市井,没有什么文化,进宫以后又被皇宫这个天下最势力最黑暗最卑劣的大染缸熏陶了一身跟红顶白,低踩高摆的习性。平时被主子们和总管太监作践打骂,受尽屈辱。可是等到他们高升后,他们又会通过作践比他们等级低的人来找回心里平衡。
有些在皇上、太后以及宠妃面前得脸的,甚至有胆子欺负那些不得势的主子娘娘和皇子公主。真真应了我以前来的那个时空常见的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在宫里对于这样的人,我一般是以礼相待,用二十一世纪的平等观念给与他们‘普通人’的尊重,当然也忘不了用小恩小惠去积累一定的人气。但是如果有谁敢拿‘客气’当‘可欺’,逾越了我的低限的,我也断不能轻饶了他们。在不久前,在皇后为了我在她的昭阳宫扭伤了的事,仗杀了她的一个心腹宫女来向我赔罪。自此就再也没有人敢打用我来给自己立威的主意了。
“我们做奴才就是为了服侍主子的,哪敢称什么累不累的呢!娘娘这样说可要折杀奴才们了。”沈忠谦逊道
“奴才也是人啊!都是人生父母养,知疼知热的。谁也不是钢筋铁骨,怎么会不累呢?就像那个御膳房的王花子,为了伺候李尚书的宵夜。就不定多少天不能睡个安生觉呢!本宫虽然贵为王妃,也是知道你们在宫里的苦楚的。等有了机会,本宫会向皇上进言,看能不能将你们每月的份例再提高点,手头宽敞了日子就好过了。”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提高员工待遇,可以激发员工的工作热情。这可是二十一世纪那铺天盖地的管理学宣传告诉我的。
也许是听到我要给他们加薪,沈忠眼圈都红了,忽然跑到我跟前“砰砰砰”的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抹着眼泪哽咽道“要是宫里的主子都像您这样体恤下人,那我们这些奴才就有福了。”
接着忽然像心有灵犀似的沈忠仿佛领悟了什么,偷偷朝门外看了一眼,借着给我换茶的当儿,低声道:“皇上是在半个月前开始给李尚书赐夜宵的。”说完这话后,端着换掉的凉茶悄悄退了出去。
果然是个知话头醒话尾的角色,不枉我费了半天的唾沫。
案上那七八支素烛上的火苗静静的散发着橙黄色的光亮和着屋内那两个三层宝塔式鎏金大熏笼中不断冒出的汩汩热气结成一层薄薄的如烟似雾的迷瘴将我密密的罩在里面。顺着屋外偶尔吹进一丝寒气破开的缺口,寻找着走出迷瘴的方向。
越接近迷瘴的边缘我得心就越变得冰凉,血液的温度也一分一分的冷下去,我终于在走出迷瘴的那一刹那听到了门外传来“皇上驾到,众人跪迎。”的喝道声。
虽然跪在温暖的熏笼边上,但是我感到我的眼泪已经凝为无数尖利的冰刺,不但流不出眼眶,反而倒扎入我的心房,将那里戳了个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我承认我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政治斗争的博弈中失败了,而且败的很惨。惨到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在人类历史上无数次被证明是错误的事件,再一次在我的眼前发生,而我却依然只能看着历史的巨轮重蹈覆辙而没有办法去阻止。
我这个转世幽魂本来就不是玩政治的料子,在这个时空由于一个特殊的机缘,原本一个平平凡凡的我就因为有了一个不平凡的身份,就不甘寂寞,自以为是,异想天开的想凭借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经验去扭转历史的走向,可惜最终敌不过命运的轮回。
死死的抠着地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砖缝,顾不得好不容易保养出来的不到半寸的指甲齐齐断裂,渗出殷殷血丝。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煌煌天宇之下,巍巍帝都之中,这个集天下政治文化权力财富与一身的地方,有什么能游离于那高高再上的九五至尊的掌控之外,就连那看似危险的□□运动恐怕也只有他才能一手操控,以此来作为除去那些对他权力地位有威胁的人的借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牺牲一起子太学生算什么,政治从来都是为权势和财富服务的。
我怎么那么天真,跟那起子傻蛋清流一样相信他会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去放弃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
在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戏台上演了几十年悲欢离合,爱欲情仇的奥斯卡影帝面前,一个学习不过两年,上台只有几个月的小菜鸟无论再怎么聪明勤奋知识渊博,实际的表演也必定是拙劣不堪,漏洞百出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都平身吧”
我不看皇帝哥哥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强撑着将一应事务一件一件的向他报告。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在我看到那虚伪的与真实毫无区别的伪装后,我会忍不住把手中的东西摔到他脸上,顺便吼出心中那出离的愤怒:其实你明明就知道这个计划行不通不是吗?其实一切的结果你早就了然与心对不对,更甚者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阻止我……而是在一旁看我的笑话,看我狠狠重重的跌那一跤。让我清楚的感受到被愚弄,践踏和背叛的感觉。
“听说你遇到了刺客,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要不要朕传太医来给你看看”如此慈父般关心的口吻让足以让以前不懂真相的我感激涕零。可是,
“谢谢皇上垂爱,臣妾一切都好,只是舒统领为了保护臣妾,受伤不轻,短时间内无法再署理商务衙门的事了。”一潭死水的平静下压抑着汹涌愤怒的暗流。
“朕已经派太医去给浅离看过了,听说没有什么大碍……对了,你哪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他平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迟疑,似乎已经察觉到我的异样。
“杀韩子真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了,是寿山王手下一个叫童虎的侍卫买凶杀人。起因是为了争风吃醋而挟恨报复。具体经过,全在这里,恭请皇上预览。”依然努力的保持着没有任何高低起伏的平和语气。
“堂堂一个翰林竟然因为争风吃醋而被一个小混混以十两银子的代价杀死于长街之上,这个结果传将出去。朕将何以面对朝中百官,将何以面对天下万民”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还偏偏老拿百姓来做幌子,虚伪!极力压抑的平静开始有些松动。
“事实就是这样,不管是朝中百官还是天下百姓们不相信也得相信,若是有谁不服,就以大不敬罪论处,说不定里面还能找出不少里通番邦的乱党逆臣呢”已经隐藏不住内心的愤怒和讥讽了。
“哦,你竟然会这样想”原本沉稳的声音也陡然高了起来,泄漏出其中的几分惊讶。
“恕臣妾妄加揣测,恐怕皇上也是这么想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不等他有所回应,又接道,
“恕臣妾失仪,今日连遭惊吓,身心俱以疲惫不堪,恐再语出无状,一切事务祈请圣躬亲裁。”
不等他发话允准,我已经冲出了内院的大门,连放在放在熏笼旁边用来挡雪的斗篷都忘了拿,一任冰冷刺骨的风雪在我脸上肆虐,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我背后传来。
皇上宛风看着相思雪在风雪中那倔强离去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暗道:孩子别怪我,相信,将来你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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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秘营的朱漆大门前,我迟疑着,久久不敢去拍那狰狞的兽头衔着的熟铁门环。事到如今,我拿什么脸面去见浅离,“你安心休息,剩下的事情都放心交给我吧”,这是我在他舍命救我后,面对那累累的伤痕许下的承诺,可是如今这诺言即将成空。几个时辰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像梦魇一场再一次在我眼前重现,当时我在浅离的搀扶下刚刚下了马车,正等着那几位大人过来见礼,可是随着一声巨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就是满耳隆隆的余响。好不容易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又回到马车里了,四周的东西杂乱的倒在一起,像是被一场风暴席卷之后的灾难现场。而我却好像身处在另一时空似的,除了还有些耳鸣听不清楚外界的声音,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诧异。但是很快眼前的一幕景象,给了我最直接的回答。
伫立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半跪的人影,他双臂箕张,上半身的衣物已经片丝不存。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我和他之间。那熟悉的身形,那充满保护意味的姿势,让我在一刹那明白了很多很多……包括以前很多应该明白却故意回避的东西。瞬间我只觉得鼻子酸涩,忍不住想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外面逐渐传来越来越大的响动提醒我现在不是放纵自己的时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手忙脚乱的扶他躺在车内唯一一条已经洒满果品茶水的绣垫上,看着他口鼻中不断溢出的鲜血,看着他身上那一道道纵横绽开的血脉;看着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僵直无法弯曲的双臂,我无措的只能用手去掩拭我。尽管伤的这样重,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只是漫溢着焦急的神色,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从他不断蠕动的嘴唇,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话想说,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力气都没有,而我却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发抖,帮不上他一点忙。这一刻我不知道多么悔恨自己竟然不懂一点武功,否则至少能帮他止住那放肆奔涌的血泉。
冷静,冷静,相思雪如果你现在不冷静下来,不但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自己。我拼命压抑满心的慌乱、焦急、感动、愧疚、心痛,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脑际灵光一闪,我忽然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赶快睁开眼睛,凑到他的耳边大声说:“我很好,没有受到一点伤。真的!一点都没有伤到。”
看到他满意的合上眼睛,嘴边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浅笑。我难过的都已经哭不出来了。眼中满满都是干涸已久的苦涩,心中更像是被滚油泼过一样,痛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即使……即使……在这种时候,即使……即使……忍受着经脉断裂的剧痛,你最担心的居然还是……我的安危。
天啊!面对这样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无悔付出,我该如何回报?对于这样一种明知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我该如何面对?面对这样一种错综复杂的局面,我该如何收拾。
在一堆迷茫与慌乱中,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颤抖着双手,拉断脖子上的系着长命锁的红丝线,掰开那据说是家传的刻有梅花的金黄锁片,将里面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嘴里嚼出满心的清苦,然后俯身吻上那血泉的源头,换回一片腥甜……
站在阴冷刺骨的门洞老半天,虽然穿着蓄满丝棉的锦袄,可是我浑身上下已经冰寒的北风彻彻底底的浸透了,我不知道我站在这里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已经处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严重局势,处于皇帝哥哥这一边的强权势力早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张好了套子,等着一群头脑简单的,空有热血的蠢蛋们自己撞进来。而太学生和清流那边恐怕早就给‘拼将一腔头颅血,澄清玉宇万里埃’冲昏了头脑。要想救他们,除非他们自动放弃。可是他们这些人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即便能劝动,我一个女子又拿何立场去劝?再说我明天就要去宗室府大牢领罪,那帮太学生们好像也是明天就要起事。都撞在一起了,我哪有那个时间……
咦?等等……我心中一动,好像还有一线希望,可是……可是……如果这样做,我何其委屈!再说那些‘愤青’也不一定领情;可如果不做……我那深印在灵魂中的二十多年的超时代教育让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何况我还曾经为此对浅离许诺过……对了,怪不得那时候浅离会来求我,而不是去求跟他关系更甚于我的皇帝哥哥,他可能早已察觉到皇帝哥哥的心思,知道求他无济于事,或者根本就不能求他。可能他也幻想皇上或许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那些太学生一马,可是……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忽然感到身上一沉,随即一阵带着淡淡佛手香的温暖包围了我的全身。抬眼一看,腴白无须的面颊上满是慈和与安详,久经沧桑的目光中溢满了对我的关怀和心疼。在那满是宠纵心疼的目光的抚慰下,我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在跋涉的筋疲力尽就要被恐惧、害怕、孤寂没顶的一刹那,忽然看见大人就在不远处,正张开双臂等着给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
“何爷爷……”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体面了,扑到这大明宫中唯一让我有如亲人般感觉的老者怀里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