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病人》鹿耳酱

5、关于顾仁

　　“苏菲！”

　　意识到有人叫我，我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向不断涌动的人潮。少年三两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全是惊喜。
　　我却不同了。说实话我有点疑惑，盯着他审视半晌才反应过来。“啊，芍药……”

　　该死。哪里都能碰到他。

　　“是啊，是我。”他看我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笑呵呵地问，“是不是又忘了我叫什么？”
　　“……”难道我和他很熟？
　　“我是顾仁，跟你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给你送花的人很多，搭讪的人更多，你记不住我也很正常。”

　　完全没有印象。
　　我又试着在脑海中构建杂志社的日常，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是摄影师？”我随口问道。
　　“啊，是啊，你还有印象？”他显得受宠若惊，不由自主向我靠近了些。
　　我惊诧于这种糟糕的巧合，却还是表现得轻松自如：“嗯……谢谢你的花。”
　　“不用客气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你要去哪里？我有开车过来，正好送你。”
　　“那倒不必。前面就是了，家乐福卖场。”我说，“去买菜和日用品。”
　　“那我送你回家？拎着大包小包很不方便啊。”

　　天知道我多想有道雷正好砸在他头上，让他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除了接受它给予的重重考验，忍辱负重，我对此同样无计可施。
　　于是我继续戴着那张微笑假面应付他：“真的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处理这些小事，你这么帮我总让我觉得欠你人情。”

　　在我抬脚越过他，即将把他清除视野的瞬间，他竟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和我在一起吧，嗯？”他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语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一种高高在上，冷冽又无理的混合体。那是阿祖才有的特征。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有趣，十分有趣。我突然觉得这个叫顾仁的小孩——没错，他是个小孩无疑——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就像沉寂多年的赛场终于被人撞开大门，在一片叫骂声中面临挑战，我浑身的细胞都打着鸣笛叫嚣个不停。
　　我变了神色，摘掉脸上的假面。我觉得我应该给他这样的尊重。

　　“说下去。”我说。
　　“你现在过得又不开心，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也许我能让你开心。”他笃定道。
　　我很想笑。我很想问他你是阿祖吗？
　　你不是。所以你永远不能让我开心。

　　但他紧接着说：“那天傍晚你穿着昂贵的香奈儿套装，在诺德酒店和一个男人吃饭。他喝醉了，你打电话叫人来接他。你结了账，算准时间离开酒店，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香榭丽舍大道。”
　　见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丝毫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说道。
　　“我去查过，102号别墅的主人名叫祖如川。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需要你费尽心思从半道上劫走囚禁起来的人，你们不可能有未来。”

　　良久，我就那样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很多人从我们旁边经过，很多车辆来来往往。在我的印象中，这条街道永远都是如此繁华喧闹，我厌恶它的时候远比喜欢它要多。

　　被发现了？我惊讶地问。
　　对面那个叫顾仁的小孩朝我扮鬼脸，像个胜利者一般洋洋得意地回答：恐怕是的。

　　很快，我的脑子里就接二连三出现了许多新的画面。我在他的嘴巴上装了一条拉链，拉紧的同时还扣上一把锁。我把他大卸八块，处理血渍的时候只剩下头颅的他竟然还在开合着嘴唇嗡嗡地说个不停，我干脆把他的舌头拔下来丢进垃圾桶。
　　诸如此类，恶毒的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摇摇头。不不不，这太愚蠢了。我柔声对拿着那条令人作呕的舌头的自己说，杀了他太可惜了。你不想玩更有意思的游戏吗？

　　顾仁似乎对我毫无反应的反应很是意外。他当然看不见我脑子里此时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他只好按自己的想法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很欣赏你。知道吗，你的计划缜密得令人佩服。香榭丽舍大道上所有的监控死角都被你充分利用，我敢说除了祖如川进入大道的身影，其他的画面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我看得出来，他在由衷地赞叹，“你真是个天才。”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三十六分。
　　“到此为止。你可以直说你的目的。”我举起手机让他看时间，“你还有四分钟。”
　　他又是挠后脑勺，很苦恼又很无奈地朝我摊开手：“其实很简单。你和我在一起，祖如川的事我就绝口不提。我甚至会帮你。那些白痴警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查到你身上，我相信到时候你早就玩腻了。”

　　我认真地听他说完，一下子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拍拍他一侧的脸颊，讥笑道：“一个跟踪偷窥狂，还想做情种吗？”
　　“跟踪偷窥狂，也是有理想的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说的对。”我拉回身体，站直，“算你走运。”

　　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幸运，让他在不起眼的转角撞见了我和祖如川的会面。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跟踪我，鬼使神差的，他却那么做了。于是他见证了我犯罪的全过程，他得以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威胁我。

　　要面对现实。这是成人后我上的第一课。并且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相信女性成功犯罪智商要和爱因斯坦同步那套理论。
　　我有着女性共有的通病。我太过感情用事。我没有足够应付一切的控制力，在得到祖如川之后，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谨慎。我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咬着尾巴的一只小老鼠。

　　我不会怨天尤人，因为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