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造英雄与毁圣人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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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琅垂着脑袋没精打采的跟在高个少年身后。
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无时不刻的折磨着他，就像怀了只小猫似的，正一爪一爪的挠着他的胃，刚刚喝下去的菜粥对于一个正在长身子的少年来说，像是半点用处都没，才短短半个上午，就又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而梁琅作为一只狗尾巴草，根本没体验过这种饿肚子的感觉，他可是吃土都能活的那种精怪！就连化形之后，梁琅也是有什么好东西就要尝试一下，即便无需吃东西，他照样尝尽了天下美食。不然也不会炖出一锅连白帝都觉得鲜美如斯的豆腐锅来。
可入了那青衣鬼影的幻梦之术里，什么都由不得他。连这饿肚子的感觉，都得他自己好好受着。
梁琅只后悔一点，那锅花了心思又炖了半天的豆腐锅，他没吃几口就跑出来了。若知道会饿成这副鬼样子，少炖会儿汤，早点开吃多好，至少彼时满足口舌之欲了，此时还有得回味！
走在前面的高个少年突然狠狠摔了一跤。
梁琅看了一阵，见少年半天没爬起来，才拖动身体走上前去，跪在他身前。
“你怎么了？”
一截断木上沾着血迹，高个少年面无血色的扶着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有些走不动了，太子，我们暂且歇上一片刻吧。”
“哦。”梁琅巴不得不走路，最好坐在一处动也不动，或者干脆睡去，把这煎熬的饥饿感也睡过去。
他支着脑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等着高个少年处理腿上的伤口。
高个少年撕了一片较为干净的衣服，包扎好腿上的伤口，然后把沾满泥浆的衣服下摆和鞋子浸在溪水中。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城里？”
“太子……我们不能走大路，也不能去城中。”被饥饿折磨过头的高个少年，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吞吞吐吐的回答。
梁琅捧着脑袋，简直想哇哇大哭出来。
他刚刚支撑着走了这么久，唯一期盼的就是赶紧找个城池，好搞点吃的来。
结果倒好，算来算去居然忘了这么一出。
作为被追杀的太子和随从，基本每个城池都有等着他自投罗网的士兵或方士，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跑到城中弄吃的了，
梁琅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泪眼汪汪的小声念叨起来，“我再也不嫌弃吃土了，当狗尾巴草好歹还有得土吃，当人连土都没的吃。”
“子亮将军晚上就能回来了，太子再坚持一下吧。”高个少年见梁琅满脸要哭的样子，连忙挪到他身旁，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也真难为那少年，自己也饿得皮包骨头，居然还要打起精神来安慰梁琅。
梁琅抽了抽鼻子，其实并没落下几滴眼泪。哭也是很耗精神的，对于他现在来说，需要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情，能少做就少做。
“都是戚玦无能……害得太子吃了这么些苦头。”高个少年居然也被梁琅的哭丧脸带出了情绪，摇头长叹后，也红了眼圈。
“戚玦？”梁琅听到这名字后突然反应过来。
这高个少年是戚玦？
梁琅仔细打量起来面前的少年来，两颊深陷，皮包骨肉，活像一个骷髅架子裹上了人装，还顶了个不甚匹配的大脑袋；除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与那小镇上的教书先生尚且有几分相似外，完全看不出这少年与成人戚玦间的关系。
眼看戚玦满脸愁苦，双手捂着脸，像是要哭起来。
梁琅连忙安慰，“哎哎哎，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别哭啊！你千万别哭！那个，本太子命令你，不许哭！”
戚玦抬起头来，狠命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情绪，点点头。
“戚玦，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吃这种苦头呢？”梁琅放柔了声音询问。
戚玦有些呆呆的回到，“爹说得啊，爹让我用尽全力、寸步不离的保护好太子，哪怕丢掉性命，太子也得完好无损，我生必须太子生，我死太子还是得生。”
梁琅抽了抽嘴角。
戚玦的爹也太极品了吧。
当年为了救下宣宸的性命，填上了自己小儿子的性命不算，居然把自己的大儿子都洗脑成功了，才一丁点年纪，就满口喊着要为太子生为太子死什么的。敢情戚家人的性命不是命，唯有太子宣宸的性命才是命。
这种“为君死、为父生”的想法，对于生来自私自利的狗尾巴草精梁琅来说，完全是一通狗屁。毕竟作为草木时，他想活就得抢日光抢雨泽抢土地，若是不争不抢，怕是早就死在了身为草芥的时候，哪有后世的风光。
尤其是戚玦所说的那种生死关头，在他眼里可从来没谁替谁死的说法，唯有努力熬过去，才有万种可能。
梁琅拼尽全身力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说，“别死死死的了，现如今我们肚子饿成这样，要饿死也不过前后脚的事情。”
“不会的……太子绝不会，绝不能饿死的。”戚玦痴痴摇头，答道。
“我饿得都快能啃自己了。”梁琅举起手来，幻想自己的手是一片狗尾巴草叶子，只要使使劲儿就能脱下叶子，然后化作养分，再撑上一段时日。
唉，做人就是麻烦，没了胳膊腿，怎么就不能再长出来呢？他的叶子掉一片还能再长一片的啊。
少年戚玦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梁琅的衣角，“太子莫要这样说，咱们只需撑到子亮将军回来即可，他一定能带吃得回来。”
梁琅唉声叹气的转过头去，活像一片失去水分的叶子趴在石头上，望着溪水发呆。
这小溪里一定有些鱼虾什么的，可惜他手头也没什么工具，就算有工具，捕捉上来的那几只小鱼小虾，也抵不过花费的那些力气，溪底的淤泥里呢？那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等等……淤泥？
梁琅眼睛皮卡一亮。
大约一个时辰后，两个浑身脏臭、头发披散的少年，晃到了万若城城外。
万若城三面邻水，漕运发达，城池虽小，但来来往往人流不息。
果不其然，在城门口处有大把的士兵驻守，正仔细盘问着入城百姓。即便是乘坐着封闭式的马车，也要一一掀开布帘查验过去。
“太子，我们混不进去的。”戚玦拽着梁琅的衣袖，小声乞求道。他被梁琅不由分说的糊了满脸的臭泥，连说起话来都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放心，不进城。”
梁琅看着城外摆着的几个摊子，歪了歪脑袋。
因为排队进城的人多，所以城外摆了些贩卖茶水吃食的摊子，生意还都不错。他盯上的就是这些摊子。
梁琅从怀里掏出一把湿泥来，捏出一截一截的模样，看起来与某种动物的排泄物极其类似。
“太……太子。”戚玦都要被梁琅吓哭了，只觉得自家太子是饿到发疯了，“太子，你别，你别这样，你可千万莫要魔怔……”
梁琅也没什么力气和戚玦计较，捏完一把湿泥后，便揣在怀里，嘻嘻哈哈的朝城外的那些摊位走去。
“饿呀饿呀！饿死我了哟！”梁琅怪叫起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没等众人露出嫌弃表情避开，他突然朝地面上的一摊‘狗屎’扑了过去，捡起来高喊，“这里有吃的哦！”
梁琅将那摊‘狗屎’抓起来，猛地朝嘴里狼吞虎咽，蹭了满嘴满脸的污秽。
“看看看！那里有个小疯子在吃屎！”
“是啊！是啊！饿成什么鬼样子了！连屎都吃哦！”
“哈哈！真的是！饿疯了！看见什么都吃！”
也有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喊道，“唉！小疯子！这里也有吃得呢！”说完，将手里的馒头朝地下一扔。
梁琅不管不顾，依旧‘津津有味’的朝嘴里塞着泥巴，不是还用袖子抹抹嘴巴，显出吃得极为满意的样子。
“怪哉，还不吃！”众人拍手大叫。
“看这个！”有人丢了个地瓜。
梁琅这才像是注意到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痴痴傻傻的看着地上的地瓜，却不朝前走。
“哎！这里有肉给你！”有人将一个鸡腿丢在地方。
梁琅这才满意的跑过去，将鸡腿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装走了。
“哈哈！这小疯子还挑拣！”众人看得热闹更是兴奋起来。
一时之间，各式食物都被抛洒了出来，只看梁琅捡或不捡。
梁琅晃晃悠悠的捡了些完整的食物，看见破烂的骨头、菜头都要踩一踩，唾上一口，才肯罢休，越发逗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
挑挑拣拣完，装满一袖子食物后，梁琅撑着演戏上头后头晕眼花的身子回到戚玦身旁，将满怀的食物展示给他。
谁料戚玦却一跺脚，转身跑掉了。
梁琅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你大爷，戏演了半天，好不容易搞点吃得来，这家伙居然跑了，说好的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太子呢！
幸好戚玦也饿了一天，跑出人群没多远，就倒在树根下跑不动了。
梁琅边吃边晃晃悠悠的走到他身旁，蹲下，故意露着牙齿，一口一口的撕着嘴里的鸡腿肉，嚼得香又甜。
“太子！你若想吃肉，戚玦宁愿刮去一身骨肉给你，也不要你去向他人乞求！受这般屈辱！”
戚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生生把糊了满脸的泥巴都冲开两道，看在梁琅眼中又滑稽又可怜。
梁琅慢条斯理的吃完一个鸡腿，有了东西下肚，恢复了几分精神，才抹去脸上的臭泥，现出一个冷笑来，“谁向那帮家伙乞求了，这食物是他们献给我的。”
戚玦被梁琅的话吓到，呆呆的张大了嘴。
“你说，我是太子对不对？这国早晚是我的国，这地早晚是我的地，这百姓早晚要向我奉上一切，我若缺食饿肚，这些百姓就要为我奉上口粮，我若少衣受寒，这些百姓就要为我奉上衣衫；他日，我若为王，就耗尽毕生精力弄得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来换；我若还没那本事，就博得他们一乐，他们看得好，自有供品献上来。”
戚玦看着梁琅凶狠而狂妄的眼神，整张脸都如被淤泥封印般，只剩下一张惊惧而顺从的脸。
“再说了，求？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求得来的？我的性命、我的王位、我的天下，能求得来么？全要靠我这一身皮肉一个脑袋去争去抢、去演去骗。你若跟得了就跟，跟不了，就趁早滚回去当你的公子哥儿！”
梁琅颇有气势的说完一番话，突然觉得腹中有股气冲天而来，当即控制不住打了个响声震天的嗝。
顿时……气势全无。
嘴巴是痛快了，梁琅看着呆若木鸡的戚玦，痛苦的合上了双眼。
来吧来吧，大不了再重新醒来，喝一碗难以下咽的菜粥。
一片死寂。
梁琅颤颤巍巍的睁开双眼，面前依然是那糊着满脸泥鬼脸少年。
居然没被施法者给逐出梦境？
难不成当年那宣宸也有他梁大爷这般魄力？才让施法者觉得并无违和感？任由这梦境继续了下去？
梁琅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那戚玦从最初的痛苦到震撼，从纠结到愤怒，从冲动到释然……
“太子，戚玦不悔，戚玦不悔追随于你。”
“哦，不悔是吧，不悔那就吃吧。我还留了个鸡脖子给你呢。”梁琅笑眯眯的把鸡脖子塞到戚玦手里。
戚玦死死盯着手中的鸡脖子，突然一口咬了上去，连着骨头，咬牙切齿的将那脖子咬碎了、嚼烂了，咽到肚子里。
梁琅冷眼看着戚玦那不顾一切的吃相，心中暗想。
也不知那宣宸到底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竟是让戚玦这种以命追随的死士都离开他，躲到一个偏僻小镇中，宁愿教书为生。
说起来……
这场梦到底尽头在哪里啊？
虽说黄粱一梦、一梦万世。
可若是梦醒了，他一睁眼，火都烧到眉毛了怎么办？
他才不要烧得秃眉毛，秃了眉毛怎么追白泽呢？
夜晚降临，梁琅合拢双眼，昏昏欲睡，正幻想一觉睡去，醒来就回到了现实，白泽正搂着他飞出火场，突然感觉林间有异动。
他一睁开眼。
只见戚玦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警觉的盯着响动的树丛。
那感觉就像看见兔子咬人还抓了两把剑似的……
难怪这样弱不禁风的戚玦，能跟着宣宸流亡这么些年，原来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样一个高手，多年后居然被个村妇死缠烂打到戴绿帽、拜喜堂，果然世上万物一物降一物。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戚玦就和来者交起战来。
树荫茂盛，照进来的月光也稀稀拉拉的，只偶尔可见刀光剑影，听闻金属碰撞。
梁琅缩在树下，眯着眼睛看眼前的状况。
一面庆幸他白日弄了些吃得来，让戚玦吃饱了，这才扛得住这许多追兵。若是这帮追兵早些来，他们都饿得魂不守舍，别说打架了，跑上一跑都要去掉半条命。
只是对方到底人多势众，忽然，一个熟悉的闷哼声响起。
“戚玦！”梁琅忍不住暗呼。
他这一声，直接引来了追兵的注意。
立刻有人指着他的方位喊，“太子在那边！”
梁琅吸了口凉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朝大道上跑。
但他一个瘦弱少年，哪里跑得过人高马大的追兵。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梁琅只得埋头拼命跑。
“太子！这里走！”突然一个粗糙的汉子嗓音冒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梁琅就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耳边一阵疾风刮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梁琅头顶跃了过去，与追兵打作一团。
梁琅终于能趁机跑到大道上。
此时已经深夜，白日间热闹繁华的大道上也没什么人，只在远处遥遥有个白色的身影。
梁琅二话不说就朝那白色身影跑了过去。
等跑到对方面前，梁琅愣了一愣。
居然是，白！泽！
只是此时的白泽与他所熟知的白泽并不太一样，虽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气质，但身上的穿着却不一样。
一个是雍容华贵、锦衣加身的神帝穿着，一个却是穿着朴素、只有碧海莲花纹装饰，最最明显的就是头发，神帝白泽是白发，面前的这个却是黑发……
“白泽？”梁琅犹犹豫豫的问。
“……”黑发白泽并不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梁琅。
“那个，别管你是不是白泽了，那啥，反正你看起来挺厉害的样子，前面有群劫匪，要抢我们东西，还要伤人性命，你要不要拔刀相助一下啊？”
“梁琅？”黑发白泽突然反问。
“哎！”梁琅起了这个名字，等了十多年，就等白泽喊出这么一声，当即条件反射喊声嘹亮的答应了下来。
“……看来你是寄在云荷身上了。”白泽无奈摇头。
千般种种暂且不顾，只见梁琅两眼发亮，双手捧脸，在那边美得冒泡泡。
白泽来救他了！来救他了！还是真身的白泽！
再吃一百碗菜粥都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造英雄与毁圣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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