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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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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欣向来是个行动力很强的姑娘。
说是要送夫郎簪子,第二日醒来,赵宸轩就在枕边见到了,白玉为底,通体剔透,唯顶端带了一抹碧翠,玉质虽不算好,却胜在一个巧字。
还有一条青色的发带,上面并无刺绣,却很衬他,跟玉簪放在一起也算颇有意境。让人想不到这是沈疯子送他的东西。
太过文气。
现在天光还没有大亮,也不知沈崇欣是打哪儿寻来的簪子。
赵宸轩心情复杂的看着手中玉簪,他猜妻主应是不知送男子玉簪代表着什么,才会将此物予他,可他却不能坦然接受。
——玉簪合该是给正夫的信物才是。
他如今已不是那个受人推崇,雅正端方的京中第一公子了,一介…低贱之人,哪里配得上。
可明知不该,赵宸轩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推拒的话。这是他想了,盼了两辈子的正夫之位啊。
成为正夫,堂堂正正的为人夫郎,早已经成了他的执念。妻主不提便罢,如今既已将玉簪送到了他的手中,又叫他如何放手。
赵宸轩紧紧攥着手中玉簪,绪难得如此外露,就连来给他换药的李家夫郎都察觉了不对,奇怪道:
“她没跟你说吗?”
什么?赵宸轩骤然转头看向李家夫郎,喉结上下滚动,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又怕是他想错,想问却不敢开口。
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
有了希望又失去,可比一直陷于黑暗中更让人无法承受。
李家夫郎忙于换药,没有注意到赵宸轩的眼神,好在他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非常自然的开口解惑道:
“你就是她的夫郎。”他家当家的跟他说的时候他还很惊讶,没想到沈疯子喜欢这样的。
难怪看不上市集里的小哥儿,但这种类型的大家公子可不好养。西和县穷山恶水,养不了京中娇嫩的花儿,以往流放过来的都早早枯萎死去,若要求活,就得变得跟本地的花草一样。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买个务实能干的小哥儿。
不是他吹,他们西和县的小哥儿,打小就能吃苦,两三岁就能给爹爹帮忙。养到五六岁,就能承担起家中大部分的家务活了。
李家夫郎对此非常自豪,但沈崇欣从不直视他们的眼睛。当不公成为一种默认的规则,提出异议的人,会被群起而攻之。她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就只能逃避。
“可我是罪奴。”
罪奴,是没资格为人正夫的,便是天下大赦,他和姐姐也都在赦免名单之外。赵宸轩垂下眼眸,便是前生,姐姐以战功杀回朝堂,她也没等来官家的恩典,至死仍为奴籍。
做不了主帅,战功也要折半。
尽管心中仍在不断否定,但赵宸轩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升起了一抹期待,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但李家夫郎却回应了这份期待。
“你可知西和县有多偏远?”
翻过溪山就是北地,这里是真真正正的边境。在这儿县令大人的话可比皇帝的话管用多了。县令大人就是西和县的土皇帝,莫说是帮人改籍这等小事,就是西和县的人死绝了,只要县令不上报,朝廷就不会知道。
边关之地的混乱,是久居京中之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多谢先生解惑。”
赵宸轩低头行礼,掩饰眼中泪光,真心实意的向李家夫郎道谢。若非李家夫郎揭露,他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得知真相。
原来他这么早就得到了前生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妻主的侍奴,却原来是夫郎啊,竟是……夫郎。可笑他前世机关算尽,竟是为了他本就拥有的东西搭上了一生。
赵宸轩指尖越攥越紧,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
他原本只是想要脱籍,替家中伸冤,却不想在入京后得知三皇女为了个不守夫道,男扮女装的将军,冲冠一怒,顶撞圣上。
因为他们之间有婚约?
可他和三皇女也曾是有过婚约的。
彼时三皇女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不学无术,日夜流连秦楼楚馆,他不曾有过丝毫怨言,与任何的不敬之处。
可赵家蒙冤之时,还未等判罪,三皇女就迫不及待的上书请旨解除婚约。若非如此,有此婚约在,背后有一皇女撑腰,那些人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往母亲身上泼脏水。
他家本可以不落到此等地步的。
就算三皇女害怕被卷进太女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一案,有曾经缔结过婚约的前情在,帮他家说两句好话,圣上也不会怪罪。
偏偏三皇女什么都没做。
反而是二皇女,起了惜才之心,在圣上面前为姐姐美言了几句,圣上就赦免了姐姐的死罪,改为充军流放。
那个时候,他总是幻想若与他缔结婚约的是二皇女该有多好。
可妄想总归只是妄想,他知道三皇女是什么样的人,他对她没有期待,所以就算她什么都没做,他也没有太过失望。
可仅三年后,三皇女就从仅靠一张脸撑着的纨绔,变成了享誉京中的才女,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问其原因,只言是为了夫郎,想要成为夫郎的依靠,她也确实立了起来,甚至为了维护未婚夫,给侯府没脸,被圣上亲自下旨申饬,也坚定的站在了未婚夫郎的一边。
据传她性情温文,心怀悲悯,对待未婚夫深情专一,浪子回头金不换,就算程将军在京中风评并不好,她也始终相信他,偏向他,为他遮风避雨,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甚至在定亲后再没去过花楼赌坊。
那他算什么?
赵家满门上下的性命,又算什么?仅仅只是三年,三皇女就做出了这样大的转变,是他做错什么了吗?所以三皇女才会对他如此残忍。
为什么同样是圣上下旨赐婚,三皇女当年弃他而去,连庇护都不愿庇护一二,却对程将军倾尽所有。
赵宸轩怨愤难平。
殊不知,文姝其实也很无奈,她成为三皇女的时候,就已经是三年后,老皇帝把得胜归来的程将军赐婚给她的时候了。
她也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刚睁开眼睛,就被一个一米八的大帅哥从花楼的床上拽下来接旨。
她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也没人跟她提过她还曾有过一个婚约,她完全不知道赵宸轩的事情,后来被针对,她还很莫名其妙。
可了解了前因后果,她也没有推诿,毕竟是原主造孽,她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体,自然要替原主背锅。她尝试着做出补偿,可伤害既成,并无挽回的余地。
也是因此,她在面对赵宸轩的时候,处处退让,只要不波及她家将军,她什么都能忍下,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赵宸轩不光逮着她家将军下手,还波及无辜,残害忠良。
步步踩在她的雷点上。
所以她选择了放手,她甚至没有反击,可即便如此,赵宸轩还是逐渐疯魔,最后被她二姐卸磨杀驴。
也不知这赵家姐弟如何得罪了她,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要她们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一个活着车裂,一个千刀万剐。
明明姐弟俩对她都不大友善,姐姐夺了她夫郎的兵权,弟弟明目张胆的帮着她二姐打压她,文姝最后还是帮她们收了尸。
总归是三皇女先对不起人家的,隔着赵府的斑斑血泪,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赵家姐弟的疯魔,唉~
如果赵宸轩能早点来找她就好了,她一定会想办法帮他家伸冤,毕竟皇权争斗,懂得都懂,赵家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立场在东宫,算是太女的羽翼,被年老的皇帝找借口剪除了。
想想原主做的事,也难怪人家不信任她。
可入了二皇女府,她就不好帮忙了。文姝心中怅然,却没有意识到当年的赵宸轩又如何能接触得到她。
当时的赵宸轩几经波折,终归京中,却自以为是逃奴,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只能一边打听,向昔日故友寻求帮助,一边听着京中的谣言,暗自迷茫,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三皇女对待前后两任未婚夫的差距如此之大。
开始只是不甘,若三皇女当年愿意稍微伸出援手,赵家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后来被二皇女恶意引导,逐渐偏执,被困于‘本可以’的怪圈。
赵宸轩如今能看出不对,可那时被昔日故旧避如蛇蝎,先后拒之门外,送出的信件也没有回音,祖母和母亲曾经的学生皆未伸出半分援手。
走投无路之时,被二皇女的人找到,他以为终于苦尽甘来,觅得良人,却不知他其实是与虎谋皮,被欺骗利用了个彻底,还尤不自知。
他信错了人,落得前世那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可因为他的错信,他害死了姐姐,连累了那个数次有恩于他的疯妇,辜负了祖母和母亲的教导,活成了他曾经最为鄙夷厌恶的样子。
他可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赵宸轩笑中带泪。
难怪三皇女看不上他。赵宸轩想到自己的前生,只觉荒唐可笑。也不知此生没了他的谈精竭虑,呕心沥血,文冀还能不能登上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