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糖很酥》成慕哲

18、第十八章 二十四小时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苏励不认道，紧跟着唐越的步伐，缓慢而稳健。
　　“肚子饿了没？”唐越在一家汉堡店门前停了下来。
　　老远就闻见了里面的香味，但如果这时候苏励说不饿的话，他还是会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苏励也闻到那股油炸后的肉香味，点了点头，虽然他现在没有什么胃口，但肚子已经抗议过好几回了，总得垫巴两下。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了以后，苏励又开始发呆。
　　这个场景唐越再熟悉不过了，他在店里见到苏励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种状态，茫然无措，双目没有焦点。
　　“咱们吃个套餐吧。”唐越不仅有强迫症，还有选择障碍，一般都会直接选择店里的招牌或者是小黑板上的推荐。
　　今天的推荐是情侣套餐，不过他觉得苏励在这种时候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随便。”苏励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趴在了桌上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那就这个吧。”唐越指了指封面上的图片，对着服务生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
　　“好的，情侣套餐一份。”
　　苏励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唐越，“我还以为你指的是儿童套餐。”
　　“那需要给您换吗？”服务生问。
　　“不用了，先给我来杯水吧。”苏励说完又继续趴桌上发愣了。

　　这会店里用餐的人还挺多的，不过并不嘈杂，都是轻声细语地吃着东西聊着天，还不如晚自习班上的气氛活跃。
　　唐越掏出手机很随意地点着，刷过去的微博他一条都没有看进去，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苏励，他一直都在发呆。
　　气氛沉默却不尴尬，各自都在想各自的事。

　　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东西才陆陆续续地被端上了桌，服务生最后确认了一遍小票，用笔在上边深深地划了一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苏励猛地吸了一口可乐才发现忘记叫服务生拿常温的了。
　　透心凉，一口下去他都能感觉自己的胃在打哆嗦。
　　“你还记得上次大半夜，我说要顺路带你去酒店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吗？”唐越把汉堡的包装拆开叠好，递给了苏励。
　　“什么？”苏励接过汉堡咬了一口。
　　比起主动去问，唐越更想听见苏励自己主动告诉他。
　　他勾了勾嘴角，学着苏励那股拽样说了一句，“你要是乐意说的话，随意。”
　　“卧槽，”苏励骂了一句，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但这风格的确很像是他说的，“你还挺记仇啊！”
　　“那时候我都气得想把你扔大马路上，就没见过求人帮忙还这么拽的人。”
　　唐越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时的很多画面，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谢谢夸奖。”苏励笑了一下。
　　听唐越说出来的时候，苏励觉得这话真挺欠揍的。
　　其实他是害怕来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也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和接受，用那种方式说出来的话，主动权就不在他身上了，他的心理负担会减轻很多。
　　这个破毛病他自己是知道的，但就是不想改。
　　喜欢他的人总还是会喜欢，想远离他的人不管有多好，终究还是会远离。
　　总之一句话，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苏励没再说下去，气氛就冷了下来，就像窗外的天。
　　隔壁桌上来了一对小青年，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男生很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女孩的眼神则是慌乱不已，讲话都是磕磕巴巴，时不时地低下头捋一下刘海。
　　很显然两人是第一次约出来见面，女孩喜欢那个男孩。

　　“说说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吧。”唐越用胳膊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苏励，他也很好奇。
　　苏励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其实那天晚上他思绪一直处于放飞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做饭挺好吃，”苏励点了点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了。”
　　“你这辈子第几次吃啊？”唐越粲然一笑。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我自己第一次做的蛋炒饭，”苏励看着他，叹了口气，“惨不忍睹，后来下定决心再也不吃蛋炒饭了。”
　　“结果这么轻易地被我动摇了。”唐越勾了勾嘴角。
　　“还挺佩服你的，多才多艺的学霸，”苏励抬手指了指唐越，“而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学渣。”
　　“互补啊。”
　　“滚，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安慰我说，你并没有所说的那么糟糕么？”
　　“原来你想听那种的啊…”唐越一脸大彻大悟的表情，“那我重新说。”
　　“我现在不想听了。”苏励冲他翻了个白眼，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倔强。
　　“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唐越忽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苏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而且这股暖流后劲儿还挺大，是要冲破身体冲向世界的趋势。
　　他把头偏向了窗外深呼吸，用力地瞪着上方，拼命地眨着眼，想方设法将噙在眼眶的泪水收回去。
　　“别哭。”唐越说。
　　“老子没哭！”苏励一记白眼瞪了回去。

　　如果能有个‘你听过的最感动的话’排行榜的话。
　　我相信你。
　　这句话在苏励心目中一定是排第一名的，起码目前为止是这样子的。
　　他觉得唐越曾经肯定对自己脸上的伤口，还有所谓的家庭矛盾产生过很多疑虑，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从不多过问一句。
　　默契到连他自己都快将这些烦闷都抛之脑后了。

　　唐越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放下戒备的对象，那些藏在心里快要发臭发烂的故事，在这一刻都想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妈出车祸的事情么，”苏励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主动开口，“后来我爸就又找了个特年轻的女人，比我大十来岁吧，认识了没多久住进我家了。”
　　“结婚了？”唐越问。
　　“嗯，我特看不顺眼她，”苏励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她住进来以后，我两经常吵架，后来我爸就看我不顺眼。”
　　唐越看着苏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他可以想象到从那个女人介入以后，苏励的生活在悄声无息里不断发生的变化。
　　很多电视剧里面都会有演。
　　往往就是那些细枝末节处发生细微的改变才叫人难以发觉，等当你有一天发现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后来家里只要一有个风吹草动，我爸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她瞎作妖的时候，我爸也不分青红皂白的怪我，弄到后来我都麻木了，不承认不反驳，主要是我发现我反驳了也没有用，她那气势…”苏励似笑非笑地讲着，深吸了一口气，“奥斯卡女主角就应该颁给她的。”
　　“今天校门口那几个是她找来…群演？”唐越虽然是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说的，但听着苏励所形容的那样，这事儿也不是没可能。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就成了杀人犯了，”苏励不咸不淡地说着，语气中透着无奈，“不过，她流产的事情是真的，我那天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事。”
　　唐越有些吃惊地看着苏励，“她赖你身上了？”
　　赖你身上了？
　　而不是，你整她了？
　　苏励觉得唐越很聪明，很会掌握言语技巧，这点他很喜欢。
　　不愧是年年领奖学金的学霸。

　　没错，他是被赖上了。
　　以往这种事情也经常发生，一个蓄力加爆发，将话语变成一根根毒刺专门往对方心窝里戳，目的就是发泄，发泄完了，战争就告一段落，等待下一次的蓄势。
　　可这次显然不一样，江沁受伤了。
　　谁弱谁有理这句话在这次事件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那天先是听到楼下有东西打碎的声音，接着又听见了她的呼救声才跑出去看，她那会已经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我帮她叫了救护车，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怎么跟我爸说的，反正我爸刚到医院就把我暴打了一顿，我都懵了，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苏励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得出来到现在回想起这事儿来还是很气愤。
　　“当时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在场，可我偏偏还做了一件明眼人一看就是畏罪潜逃的行为，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苏励皱了皱眉，有些迷茫地看向窗外，“我爸后来打过电话给我，让我回去道歉，我就差不多猜到她跟我爸说什么了，我没搭理他，不想辩驳什么，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本来以为这事儿过段时间就能过去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唐越有些气愤，难怪当初看见他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由得替苏励感到不平，可又无能为力。
　　苏励那股子孤傲又嚣张的个性，第一眼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只是没有想过，他的倔强背后，有那么多的隐忍和失望。
　　或者应该说，是那些无休止的屈辱和忍让，才会造成他今天这样冷漠的性格。
　　如果那天他留在家里，事态也许不会变得像今天这样严重，但估计还是需要他诚恳的认错。
　　一个人只有在绝望的情况下，才会放弃挣扎。
　　不再辩驳，不再抵抗，选择了逃离。

　　苏励现在很头疼。
　　现在这场战争升级了，牵扯上了无数围观的人。
　　不管他的内心有多强大，可当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他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在他准备第三次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被唐越制止了。
　　“我们回去吧。”唐越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两下。
　　“你先回吧，我想在外边待会。”苏励说。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唐越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拽上了他的胳膊往外走。

　　苏励跟着他转了两趟公交车又兜兜转转了拐了好几个弯，感觉都快出城了，还没到目的地。
　　他不由得开始想念唐越的那辆破铜烂铁，起码还能带着他风驰电掣一把。
　　眼看着天色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苏励有些憋不住了，“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卖山里去？”
　　“那也得要有人收啊，”唐越借着昏暗的路灯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励，“我打算去黑诊所掏你两个肾。”
　　“滚蛋！”苏励两只手插在兜里，不自觉地护住了自己肾的位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啊。”唐越笑了笑。

　　他带着苏励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小路。
　　这条路上的路灯都没有灯柱子，一根铁棒插在了泥土里，用电线接了个灯泡挂在上边算是路灯了。
　　大概又走了半公里，唐越在一片废弃的烂尾楼前，停下了脚步。
　　苏励的目光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虽然他挺害怕这时候突然看到什么东西，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烂尾楼这种地方，白天看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惊悚了，别说晚上了。
　　关键这地方没有光亮，走路还带回声，显得更加阴森了。
　　如果旁边的人不是唐越的话，还真的挺担心自己被人掏肾。
　　在这种恐怖氛围的笼罩下，他一时之间居然已经忘记了难过。
　　“这什么……地方啊？”苏励打了个寒颤。
　　他本来想说，这是什么鬼地方，但是总觉得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说出这个字。
　　在某些场景下，这个字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烂尾楼啊。”
　　唐越突然把手机的光对准了自己的脸，吐了吐舌头。
　　苏励被吓得一哆嗦，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打得不轻，唐越疼得直哼哼。
　　“废话！”苏励骂完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好几声相同的回声，他吞了吞口水，降低了分贝，“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跟我上来。”唐越一把勾过苏励的肩膀。
　　这回苏励没有什么反射性的动作。
　　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幽寂，除了他们两的声音以外，根本就听不见什么别的声音。
　　所有的动作，情绪都已经被恐惧给取代了。

　　苏励发现唐越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不仅步伐很快，而且能够在没有灯照的情况下找到上楼的台阶，步伐之矫健，还是令人冷不丁地想起了连环凶杀案。
　　那些凶手都会有一个固定的…
　　苏励只觉得眼前一黑，思绪突然被打断了。
　　“卧槽，干嘛！？”他急着想要把唐越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掰开。
　　“等一下，你别动，”唐越没有松手，在苏励的耳边轻声地说，“别睁眼啊，数十下再睁眼。”
　　苏励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他被刚刚这个动作吓得不轻，心脏跳得很快，那一瞬间还真以为要被掏肾了。
　　“你他妈不会是要在这鬼地方跟我玩捉迷藏吧！？”苏励垂下了双手，提出了一个很天真但又好像很可能会发生的想法。
　　“不是！”唐越很用力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听起来十分笃定。
　　苏励感觉覆盖在眼睛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的心不由得一紧，他需要听到唐越的声音来降低内心的恐惧，“你要干嘛？”
　　“你再等等，别睁眼啊！”唐越的声音就在附近。
　　“那你别躲啊！”这一刻他明明可以偷偷睁开眼睛，但他还是很听话的站在了原地静静地等待。
　　“放心，不躲！”唐越偷笑了一下，用精简的话语给予明确的肯定。
　　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他能感觉到周围亮起了一片光。
　　他一紧张就忘记数数了，唐越的脚步声一直徘徊在他的附近，他的心跳也平稳了不少。
　　继续用耳朵接受着周围的讯息，又是一阵食品包装袋撒落出来的声音。
　　“好了，睁开吧。”唐越说。

　　眼前的一幕令他呆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
　　几根暗红色的蜡烛跟摆阵似的竖在了地上，泛着明黄色的光。
　　沿着墙边的地上铺着一条长方形的毯子，和上回唐越家看到的，给黑皮盖那毯子应该是同款，上边撒满了零食，想必是唐越背包里刚倒出来的。
　　毯子上还有个抱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和唐越床上的那个是一对，旁边放着两本书。
　　更夸张的是旁边还有个自制的……烧烤架？
　　这种在公园里幻想过的野餐场景此刻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废弃的烂尾楼里，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很显然这些东西并不是他临时准备的，倒更像是一个秘密基地？
　　苏励在心里暗暗地吐槽了一把，能把秘密基地弄在这种鬼地方的人，也是病得不轻。
　　不过，还挺有趣的。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看着明亮的烛光，恐怖中…竟然还能感受到一丝丝温馨。
　　也许是知道这个地方不会再有人过来，可以很放肆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才会莫名得觉得很放松。
　　“你这是要作法啊？”苏励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
　　“意不意外！”唐越脸上写满了期待，“有没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苏励在心里乐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坐在了毯子上，很高冷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感觉在这二十四小时里，简直是把人生所有的情绪都体验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