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单停

11、第 11 章

　　那隐藏着的宇宙本质自身并没有力量足以抗拒求知的勇气。对于勇毅的求知者，它只能揭开它的秘密，将它的财富和奥妙公开给他，让他享受。
　　——黑格尔

　　也许是药物的关系，也许是我被柜子里窒息的空气和亲眼所见的恐慌吓昏了过去。总之当我再从柜子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白天了。
　　我看了看时间，我昏睡了两天。

　　我是从柜子里爬出来的，两天蜷缩的姿势让我稍微直起腰，疼痛感就随着僵硬的脊椎窜上我的大脑。
　　好不容易爬到床上，慢慢躺平自己的身体着。
　　手机有好多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一部分是同事和客户，另一些打的最多的，是陈风。在回电话之前，打开收件箱，看到那条信息还在。
　　它还耀武扬威的隐藏在许多未读信息的下面，一切都还在，所有的未知都还没有解开。吞那一大把药之前，我的脑子里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我能醒来，也许一切都不曾发生。但我真的给这种可能安了一顶太小的帽子了，因为我自己无法找出，或者没有胆量再去证实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但另一边我也不能牵强的将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划分到不存在的领域。
　　现在的我，躺在床上，一半是满目苍夷的现实，另一半是草木皆兵的懦弱。

　　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的，是陈风的一通电话。
　　“我的天啊，大哥你再不接电话，我都怀疑你被非洲土著拐卖了！”
　　陈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带着刺的长鞭，把我正罔知所措的大脑抽出一条溃不成军的血路。
　　“喂，陆一臣，你在听吗？你还好吧？”
　　“我……我跟客户喝多了，刚睡醒。”
　　我一时对陈风做不出任何反应，于是随口胡诌了一句。
　　陈风只是想找我喝喝酒而已，他说昨天我没接电话的时候，他曾提着两斤猪头肉和两瓶酒敲了我家的门。
　　“我心情正郁闷着，怎么找你也找不到，真晦气。”
　　“你到底怎么了？”
　　我稍微能从床上半撑着坐起来，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细缝，看到外面也是和屋子里一样，阴郁的天色。

　　“我妈死了。”陈风在电话那头说道。
　　语气平静而自然，就像跟我说他哪天要去复诊一样。

　　一个小时后，陈风还是提着他那两斤猪头肉来我家了。我给他开门的时候，出租屋外走廊的灯照了进来，我才想起，窗帘拉开的还是只有那个小缝儿，小屋的灯也还没开。
　　“陆一臣，你这两天在家里都要闷成我这手里的肉了吧？”
　　他边往屋里走边在鼻子下用手掌挥舞着疏散气味。

　　闷在屋子里的，全是过期的雨水味道，再加上这一地的阴暗，倒还真的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屠宰场。
　　我把窗帘拉开，微弱苍白的丁点儿日光还是顺着窗外的防盗网爬进来了点儿，我转身看着陈风把那拎着两斤猪头肉随手丢在我床边的折叠桌上，他正低着头四处翻找着开酒器，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根本无法开口安慰他。
　　在等他来的半小时里，我的思绪还是在“死而复生”的那个人身上游走，我已经找不出任何借口说服自己，我的思绪也只停留在那人提着两瓶酒穿着工装回家的模样，越是回想，脑子里关于他的轮廓就越清晰，就好像用画笔一遍一遍临摹的素描，就算从头来过，也会在画笔上刻出模糊的痕迹。
　　可悲剧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模糊，他甚至清晰的就好像随还便跟我说了两句话一样。

　　等我终于回过神，再把灯开起来后，我才恍惚的想起陈风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事儿。
　　此时的他，正因为找不着开酒器而开始用牙齿对付那瓶酒，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刚刚死了一个妈。

　　“你这儿怎么连个开酒的都没有？杯子在哪儿呢？”
　　陈风在我这10平米的小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找那个，最后他啥也没找着，从他面前分了一瓶酒给我，说道：
　　“就这么喝吧。”
　　不知道是药物不良反应还是思绪真的太乱，我竟然还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回事儿？杵那儿发什么呆呢？”陈风朝我晃了晃他手里的酒，又说道：
　　“死的是我妈，不是你妈，你别激动难过的不会说话了。”
　　我才被他拉回一点思绪的大脑，又因为听见他说的这句话而跌进了回忆里。
　　“我妈也死了。”
　　我这一瞬间想起我妈的时候，竟然是那个玻璃渣插到她脚底板的画面，她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只有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让我那时候想她是不是快死了。
　　陈风听着我的说的话，愣了一下，他好像才想起我一直也是个没妈的孩子。
　　气氛一瞬间掉到冰点，我俩一个坐床上，一个搬着靠背椅坐在对面，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算了吧，咱俩抱头痛哭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吧。”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陈风举着酒杯碰了我的杯子，清脆的撞击声，让我稍微有了些清醒。
　　后来，陈风说他妈前几天走的，是乳腺癌晚期。
　　“不过我和我妈也没什么感情，小时候我爸妈就老吵架，我就是那个不想听也得被迫围观着的小孩儿。”
　　陈风说起这些事儿的时候，还举着筷子在那盘猪头肉里挑肥拣瘦的，我靠在椅子上，杯里的酒只喝了一口，筷子一直放着也没动过，就这么一副懒散的样子，听他说。
　　但其实我听进去多少，或者我又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多少自己的过往来，这些我都整理不清。
　　“我爸其实原来是个怂包，之前因为一些事儿，他在监狱里待过几年，后来出来后，就整天跟我妈吵架。”
　　“我从上学开始就一直住在寄宿学校，总共待在家里的时间就不多，就那儿一点时间，还得强迫我听他们吵架。”
　　“但其实，你知道吧，就算我跟我妈再没感情，她好歹也是我妈，一个大活人没了，再怎么没心没肺也得表现表现不是？”
　　“所以，我来找你喝酒来了。”

　　陈风一直絮絮叨叨着他的过去，我在一旁听着也没有回应，手里的酒也没少，倒是他边喝边说，最后拿起我的酒，给他自己倒满了。
　　我顺着他的话，听了大半，他反倒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没事儿，我没事儿，你别担心怎么安慰我。”

　　他以为我不说话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但其实我此刻各种回忆，正掺杂他的故事，在脑子里来回交错着。
　　我本想开口应他，我爸妈不仅吵架，我妈还差点被我爸打死。但是后来，这些带着我羞耻记忆的过往，还是被我压在酒里，和他干杯一饮而尽了。
　　我不愿多说，不仅是因为这些过往里有一个懦弱可耻的自己，更是因为我害怕最近这件无法搞清真伪的事情暴露，毕竟谁也不愿听一个无法让人信服而又肮脏的故事。

　　“咱俩可都是没妈的孩子了啊。”
　　陈风在把我的酒喝了一半之后，开始一直重复这句话，他的表情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自然，就连喝醉的时候，也没有抱着酒瓶或者抓着我的手臂痛哭一阵，我真的就快要相信，他说的他和他妈没什么感情这样的事了。
　　“如果你妈能回来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他反复念叨那几句，就突然想起我背着那个人的“尸体”爬过礁石的冰冷触感，我一瞬间就恐慌起来，拿去酒杯就往嘴里灌，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
　　直到这些酒从我食道滑过，再灼热的砸进胃里，我听见陈风说：
　　“怎么回来呢？死掉的人还能回来吗？换你你信吗？”
　　说着他也灌下去一杯酒，抬起头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说道：

　　“你信吗？”

　　我当时听见这句话，浑身发抖起来，我甚至开始猜测，陈风是不是在他那辆车上找到了什么，或者他是否跟踪我，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像个走在弦上，胆战心惊的小丑，虽然画着笑脸，但它也是肮脏的或者丑陋的。
　　之后陈风几乎酒醉之后的话，我全没听进去，脑子里的各种想法已经堵着我的耳朵，占用了我唯一的几条清晰的思路，我惶恐着绝望着，甚至还期盼着一丝侥幸。
　　我依旧没有弄明白，我那些亲眼所见的“事实”，和到底存不存在过的“谋杀”。

　　陈风最后在我屋里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你就在椅子上坐了一天？”
　　讲实话，我还真没反应过来自己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已经一天了。
　　陈风起身准备走，走之前还不忘拎走他的两瓶空酒瓶。
　　“你这儿小破屋是该换了，喝个酒还转不开身。”我给他开了门，准备送他下楼，听见他酒醒后和往常一样熟悉的语气。

　　我正想应他，却听见他说：
　　“哦对了，上次我朋友介绍给你买房的那笔转介绍燃气费，说是可以转到你名下，回头带着证件去办一下就行了。”
　　我一头雾水，一脸茫然之后，怀疑陈风的酒还没醒，正想调抗他两句，又听见他说道：
　　“怎么的？陆总，可是不稀罕这5000块钱？”
　　“行了行了，等你酒醒之后，再来跟我说这事儿。”
　　此刻我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怎么顺着他醉酒后的忌言说下去了，我只当他脑子思路还没搭上架，一定是把我和谁搞错了。

　　但其实，是谁搞错了，或者是哪个环节搞错了。
　　我拿着从抽屉里翻到的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房屋购买合同》，看见上面洋洋洒洒地写着我的名字。
　　“陆一臣”

　　我什么时候买房了？？

作者有话说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