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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   认识木头是在五年前的一次西祠‘驴友’活动中。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家人帮助下很幸运的找到南京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然而,朝九晚五单调无聊的日子,和周围人群万花筒般善变无情的嘴脸,很快就如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取了我所有美丽的憧憬和激情。与所有年轻的同事一样,我开始在微薄的薪金和富裕的空闲中寻找心理平衡的支点。抽烟、喝酒,通宵和朋友流连于街道边便宜的排挡和廉价的小酒吧。无所追求的生活就在酒精的迷幻和霓虹的流彩中被包装的似乎很好,我也似乎很满足。或许,那时候,我就如一个迷途的小孩懵懵懂懂中找到了一个还算精彩的迪斯尼,我放纵的在其间玩耍,分不清梦幻和现实,或者根本就不愿意去分清。在那些放纵的日子里,我也会忽然在某一天的清晨或者因为某人的一句话或者因为某个久远念头的突然蹦出,就来了上进的兴致,然后兴冲冲的去书店买上一大堆喜欢的书,大部分是历史和人物传记,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阅读,我觉得那些书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在阳光大好的假日我会背上厚重的登山包独自去爬紫金山,可是独自爬山的次数多了,就觉得很没劲,于是我加入了西祠里的‘野驴’部落,听说他们经常组织在夜晚去爬南京周郊的山,听起来很刺激过瘾。
      第一次参加活动就是夜登紫金山。
      五月中旬的时节,日照变得越来越长,七点半以后,天才开始全黑下来。八点整所有参加活动的‘驴友’在山脚下聚齐,准备出发。按照领队的意见,大家都从环山的水泥山道走,这样时间长些但比较安全。
      “从水泥道走,还叫爬山吗?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提反对意见的是一个穿黑色迷彩衣裤的年青人。但,显然大部分人还是信奉安全第一,乐趣第二的,支持他意见的只有三个包括刚加入的新人,我。迷彩衣很不屑的看着我们,似乎认定我们的主意坚持不了多久。果然,在领队的苦口规劝下,两个老队员很快就放弃了坚持,倒是我凭初生牛犊之气,坚持了下来。
      “这么相信我?不害怕?”迷彩衣斜依着一棵高大的黑松,从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装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不怕,我为什么会怕?”我很不服气的瞪着他。
      山脚没有林木的遮挡,月色很好,月光透过雾一般迷朦的夜色照在迷彩衣瘦削的脸上,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下。
      “我叫石垒,网名木头,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比先前软和了些。
      “林惜!网名林!”
      “林夕?香港著名的词作家?怪不得与众不同呢”木头笑着道,他把小玻璃瓶递到了我面前,“来,喝一口吧!”
      “谢谢,我带水了”。
      “这是酒!山里晚上凉,喝一点去寒!”
      他说的很对,我已经感觉到阵阵凉意了。
      酒入口很辣,是最廉价的红星二锅头。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递还给木头。
      “他是夕阳的夕,我是惺惺相惜的惜,不一样!”
      “唔,不过,听起来倒是一样的!”木头将背包整理好,然后不知从哪里找来根长木棍, “我们走吧!”
      木头选择的山道离主道不太远,是游玩的人们生生从密林中踩踏出来的,象鲁迅先生说的,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以前,白天的时候我也曾经从这里登爬过,那时人比较多,与夜晚登爬是两种绝然不同的感觉。
      越过一条浅浅的小沟后,就看到了护林人的小屋,木头搭建的,象被截去顶角的小金字塔,旁边竖着木牌,写有防火重地,严禁烟火。此时不知名的虫豸在或远或近的草丛中起劲的鸣叫,阵阵山风刮过,木屋的小窗板呼啦啦的响起来,透过小窗板的间隙,小木屋里一团漆黑,却又似乎随时都会亮起昏黄的小油灯来,然后就会走出一个神秘的大胡子护林人。
      “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木头忽然扭头问我。
      “在一家事业单位做文职,主要是文件归档整理之类的,很无聊!”
      “唔,事业单位,很不错啊,比较稳定,现在找个好点的工作可不简单呢!”
      “混日子而已,什么都学不到,还整天要看人脸色,工资又低,在考虑要不要换————工作呢?”一块悄然冒出地面的石头突然绊到我的脚,不自禁的朝前趄趔下,差点摔倒。木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心些,这一段路面石块比较多的,来,木棍给你吧!”
      “不用,小心些就没事了,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问木头。
      “我嘛,现在算是无业游民”,木头带着戏谑的说道,“不过,以前我倒是有个正经工作的,在一所大学图书馆里当管理员!”
      “图书馆管理员?很轻松的工作啊?后来怎么不干了?”我很诧异的问。
      “象你说的,无聊啊,很多时候,感觉日子就象一张面巾纸——”
      “面巾纸?”
      “恩,而且是那种重复用过很多次还将永远用下去的面巾纸——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吧,我可受不了了,于是就想辞了!”木头说得很轻松,我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脸上肯定带着很不屑的笑意。“不过,最直接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和领导吵架?”
      “-----是一本书!”
      “一本书?”
      “恩”。
      (多年以后,时常,我会想,木头身上有些很神秘吸引我的东西,也许所有那些东西作用于我的开始就是源于这个问题吧。)
      山势渐显,路,越来越难走了,寂静的夜林里,能很清晰的听出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林木越来越密,大部分是高大的阔叶树,路边不时有小枫香的幼枝伸出,嫩弱的小叶伸展成三瓣,黑夜中象一只只小手,淘气的往我们身上脸上挠着。林外月色依然很好,只是很难透进来,木头和我都打开了随身带的小手电。
      木头在前面引路,我紧跟着。
      小手电的光亮随着我手臂的摆动,不停摇晃着,能看到木头黑色的迷彩裤,有大片的浅白色,似乎是清洗过度了。
      “知道亨利—梭罗吗?”木头问,
      “不清楚,是做什么的?”
      “美国一位作家,应该说是一位很伟大的作家——虽然很长时间他都不是那么出名!他的思想超越常人!”木头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的说,“《瓦尔登湖》和《消极抵抗》是他代表作”。
      “唔,文学太玄妙而难以琢磨了,我只喜欢历史和人物传记,似乎浅显易董些”我说。
      “我倒不这样想,其实所谓文学作品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作者的一部分,是由历史环境作用于作者,而后在作者身上滋长出来的东西——就象海明威的大胡子,鲁迅的头发一样”木头接着我的话说。
      “哦,似乎有点明白了!——恩,下次看人物传记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人物的胡子和头发了”我笑着说。
      木头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你了解了作者也就了解了他所写的文学作品了”。
      “恩,——你还没说究竟是受了哪本书的影响呢?”我问。
      “《瓦尔登湖》——!”木头说完,大家就开始沉默了,因为山势越发的陡峭起来。
      现在是手足并用的向上攀爬了,路中突出的大石块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打了蜡,路边粗的树杆也不糙手了,五指扣紧才能抓得住,树都是大幅度弯着腰的,象垂暮的老人。
      杜鹃的叫声一路都追随着我们,“布谷——布谷——布谷”,在如水一般浓重的夜色里荡起阵阵的涟漪,清纯,澈亮。偶尔这清纯中会有些杂音,是猫头鹰沉闷的“咕噜”声,还有被我们手电的光亮惊扰了好梦的小鸟胡乱拍翅的“扑啦”声。
      所有的精力只够用于爬山了,没有多余的气力再来交谈,只有头脑是可以有些空闲的,我一路都把它用来考虑‘神秘’的《瓦尔登湖》。
      和木头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登上山顶。山风很大,木头兴奋的敞开了上衣,张开双臂,迎着风,喃喃自语些什么。山下就是灯火璀璨的南京城了。玄武湖婴儿般的在大片环绕的华灯中沉睡,旁边是火车站,象只展翅的大蝴蝶,远些能隐约看到长江,江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如散落在黑色玉带上的宝石。
      “瞧,那些高楼,亮着灯的”木头指着新街口的方向,“象什么?”
      “巧克力,白色的巧克力!”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是肚子饿了吧?”木头笑道。
      我夸张的拍了几下肚子,然后扭头望着木头,笑道:“有点儿!”
      山顶有很多石块,我和木头找了块特别大而平坦的青石坐了下来。木头带了些牛肉和馒头,我带了面包和蛋糕。大部队还没有到,我们边吃边等着他们。木头估计他们至少还得半小时才能到。
      那夜,我们玩到12点才回家。我和木头成了很好的朋友。木头说,那些亮灯的高楼很象钻石,他真想把它们摘下来,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商场里的钻石都太贵了!

      几天后的周末,木头打电话邀请我去他的住处。他在城南,我在城北。中途倒换一趟公交,40几分钟就到了,南京城也不是很大。
      木头说,房子是租的。40几平方的小屋子杂乱的摆放着些简单的家具。墙上贴了很多动物和鸟的画,我能认识的只有很少一些:穿山甲、金丝猴、极乐鸟和一些长脖子的鹤类。朝南的小阳台上种了很多的花草,粉色的蔷薇和爬山虎间杂着攀缘在栏杆、墙壁上,矮牵牛迎着早晨9点多的太阳开得正旺。
      “你是环保主义者?”我随手打开了沙发上一本写有Natural Environment的杂志问木头。
      “我不信任何主义,那些是束缚人的!”木头打开冰箱取出两罐饮料,扔了一罐给我。
      “那你的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信仰的吗?——我的意思是不是为了人类幸福这样崇高的目标,而是狭义上的活着的一种追求?”我望着木头,慢慢喝着饮料。
      “生活的信仰?”木头愣了一下,稍稍考虑了会,说“也许有的吧,我的信仰是——自然!”
      “自然?”
      “是的,自然而然!”
      “唔,听起来似乎挺简单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挺深奥,不是很明白,以前还真没好好考虑过这个词!”我轻轻拍了拍脑袋,感觉有些晕。
      “不刻意去想就对了,顺其自然的去感觉吧!”木头斜依着有些破旧的海尔冰箱,左手放在牛仔裤袋里,右手拿起饮料罐喝了一大口,然后笑嘻嘻的看着我。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象个天真的孩子。
      “知道是谁提出了这个词吗?”木头问。
      “小学时候学过一门课就叫‘自然’来着,至于这个词是谁提出的还真不知道呢?”
      “是咱们国家的哲学家——老子!他提出了万法自然的观点!”
      “唔,我知道老子的,史记上说他最后出函谷关往西域方向去了——是骑着一头大青牛去的,好奇怪的老头!”
      “所以,这就是现在‘牛人’一词的来历啊”木头戏谑道。
      我朝木头竖起大拇指,笑道:“你就是一‘牛人’!”
      大多数时候,我和木头的聊天总是充满了新奇和乐趣,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令他略显沉默和忧郁的话题,比如个人情感。虽然我知道木头心里有个相爱多年的女孩,他却似乎很涩于提及所有与女孩相关的事。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或许女孩只是存在于木头心里一个美丽而模糊的幻象?毕竟他是那么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他的世界不光有鲜活实在的大自然,还有海涅、拜伦和海子。
      我们在木头家里吃了简单的午饭,木头下的厨,手艺还不错。据木头说,“曾经向专业的大厨学过一阵子。”
      下午,木头接到某个生活类杂志的催稿。
      “明天是约好交稿的最后期限了,稿酬也早预付了,晚上得加班了!”搁下电话,木头无奈的朝我笑笑。我正在翻阅大书架上的藏书,没有答言。木头的书籍很多,涉及面也很广,不过看起来,书都很旧了,也许时间久了,也许看的次数多了。
      我不想再打扰木头工作,于是借口有事先回了。临走,我问木头借了两本书:一本是《瓦尔登湖》,一本是《老子》。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何,我心里滋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而正是这种优越感,现在想来,却使我有种寄居类生物的羞耻。
      与木头的相识,使我原本灰暗的精神世界散落进一些阳光和色彩,虽然它还不能改变我既定无聊的生活的轨迹。我开始看更多的书籍,小说、散文、地理。天气晴好的假日,我参加木头和他的队员们组织的各类野外活动,攀岩、观鸟、到偏远的山村支教。在充满活力的大自然中,在那些贫瘠的土地上,我感受着异样的目光,那些美丽的温暖的东西如同清晨的甘露在一点一滴的渗进我干枯的心里。是的,就在那些简单平凡的日子里,我和木头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有了更多共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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