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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84 ...

  •   周巡生平头一次遇见此等自个儿烧自个儿的事儿,一般要是自杀,肯定得找个遭罪最少的法子。
      要么跳楼,一咬牙一蹬腿,临死之前还能体验一下高空蹦极,多少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的体验,死之前还能赶上趟儿,时间要是充足,往下掉的过程中还能唱一句“我是一只小小鸟”;要么吃药,喉咙嗓子使劲儿咽那么一下子,要么开煤气,割腕他都嫌疼,遭罪。
      这自焚算哪门子事儿!

      这次的任务主要是特警的,没他们刑警支队什么事儿,只需要维持好治安,看着记者别往前钻就行了。
      关宏峰甚至掏了一本书出来看,周巡一看书名——《乌合之众》,凑上去问,“你不操心这事儿?”

      关宏峰道,“我能给蒙受冤屈的自杀者一个清白,给无辜惨死的受害者一个公道,给人民群众一个安全的保证,这是我职责所在。但是对于这些上赶着闲着没事儿自个儿找死的‘群众’,我一是有心无力,管不了他们的事儿,毕竟这不是靠脑子或者靠排查线索能解决的。二是,我不想管。”

      谈判专家正在跟自焚者谈判,已经谈了足足十分钟,没有取得丝毫进展。毕竟这些狂热的教徒不为财、不为利、不为冤屈,为的是心中至高至神圣的信仰。
      谈判专家只能一个一个进行说服教育,大家最关心的是那名八/九岁的孩子。小孩子总不会信教,他们应该有更多的机会,先长大成人,再选择自己信仰宗教,或者科学。

      哪成想,孩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毫无畏惧地喊,“佛祖能给我庇佑,我在佛祖座前会长出神圣的翅膀,遨游九天之下,只需要脱掉我这副污浊的躯体,我便无所畏惧。”
      实在不像是一个孩子能想出来的话,只是照葫芦画瓢地在背诵大人想好的歌功颂德的词罢了。

      一队特警搬上来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摆着非常多的零食和玩具,都是现在旁边市场买的,目的就是为了先把孩子吸引过来。

      谈判专家说,“要翅膀干什么,佛祖能给你这些吗?如果你想飞,我们可以坐飞机,坐滑翔伞,还可以去蹦极。叔叔还可以带你去游乐场,坐摩天轮、云霄飞车。还有好多玩具你没有玩过,还有好多游乐场你没有去过,怎么就不愿意待在这儿了呢。你以前有没有被火机或者蜡烛烫到过,记不记得,那疼不疼?”

      小男孩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扭脸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妈妈骂骂咧咧地道,“别听那些人胡说,佛祖会给你更多,比这更多的更多,吃不完的零食玩不完的游戏,还会有仙女跟你一块儿玩捉迷藏。你不想有人跟你玩捉迷藏吗?”

      小男孩才不知道那些未来的不确定的期许,他眼前只看得到那一桌子的零食和玩具,还有他之前一直想买但是买不起的变身超人手柄。他迷茫地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那桌子玩具,抬起脚想走,却被拉住了手腕子。

      关宏峰冷笑,“群体都是怪兽,个人的智力在群体里会得到显著的降低,容易滋生极端狂热的情绪,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宗教崇拜。宗教崇拜往往会有一个偶像,这个偶像可能是佛祖,也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截木雕,或者是一个具体的人。如果这个偶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会变成下一个希特勒。”

      周巡皱着眉道,“说点儿能听得懂的。”
      关宏峰一句话总结,“恶意的从众滋生的危险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

      周巡摇头,“我肯定不会被洗脑。”
      关宏峰道,“你以为你不会,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传销组织,他们靠的就是洗脑的手段在生存,从而通过不对社会做出任何贡献的方式,进行营利。放在以前,纳粹军队算一个经典的洗脑案例,德国人一向以严谨理智出名,却做出了世界上最令人发指的暴行,连他们都能被洗脑,更何况你我。放在中国,也有一个例子,你我都是党员,我就不说了。”

      周巡点头,“我知道传销是群体行为,但是我跟你扎堆,小学生扎堆,都是群体。怎么就容易被洗脑了?”

      关宏峰俨然一副老教授的做派,“群体之中更容易产生犯罪心理,他们的动机往往冠冕堂皇,并且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犯罪。他们犯罪时拥有的集体行动的荣誉感,这也使得他们的心智变得更加难以被受害者动摇,手段也就更加残忍。不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好,正在上学的小学生也好,都极其容易受到群体的怂恿。”

      “你有没有经历过校园暴力?可以说,小学生尚未构建完成的道德体系十分薄弱,他们更容易扎堆,进行一些犯罪行为,显而易见的就是校园暴力。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小罪,比如撕掉别人的作业本,收保护费。这些小孩子的东西经常不会引起重视,但一旦形成群体,这些表面看上去天真的小孩,就会因为他们的天真显现出天真的残忍。”

      关宏峰讲起这些理论来语速飞快,引经据典,不一会儿就把周巡说的晕晕乎乎的。
      最后,周巡下结论,“所以,群体就是不好的。”

      关宏峰把书一合,“你已经成功被我洗脑。”
      “我操……”周巡问,“你刚才说的哪一部分是假话,我怎么就被洗脑了?”

      “都是真话。”关宏峰点着书面笑,“只不过我选择的分析真话的方法不同,从而得到对我有利,或者说看上去合理但实际上不可信的结论。我记得警校有教方法论。”
      周巡看关宏峰又要开启日常嘲讽模式,忙制止他,“别,别再提我学过了好吧,我学的方法论是方法论,你学的哪是方法论,他妈是核武器级嘴炮。”

      关宏峰说,“所以说群体里往往有且只有一个聪明人,就是偶像本身,而这个偶像,也极其容易在教徒的崇拜之下,变成毫无自知之明的法西斯。”
      周巡连连摆手,“打住打住,我从今儿个开始信仰关宏峰教,你就别继续给我洗脑了,架不住架不住。”
      关宏峰拿起望远镜,皱着眉头看着现场情况,只觉得空气中汽油味更加的浓郁,压抑在脑门上,在心头上,让人恶心得想吐。

      特警部队的行动有序而有组织,谈判专家半天没能谈下来,额头上渗出冷汗,情绪激动,眼角赤红。刘长永见谈判专家精神状况不对劲,忙招呼赵英彤去通知换人,“谈判专家自个儿钻死胡同里面去了,赶快拎下来,要不然一会儿自焚的又得多一个。”

      赵英彤还没上前去,带头的自焚者突然大叫“我主庇佑我——不受伤痛——”
      关宏峰心里一“咯噔”,“完了。”
      说完自焚者一下把汽油全都浇在自己身上,穿着防火服的特警赶忙往上扑。

      打火机擦出电火花,远远的火小得看不见,紧跟着就有燎原之势,人状火焰冲天而起。最里面的男人被烧得惨叫,开始还大呼“我主——”
      他往前跑几步,叫“救命——”便跑不动了,声带脸颊紧跟着消融,一声也发不出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着火的一瞬间,其余身上浇了汽油的人也开始燃烧起来,剧烈的疼痛使他们发出惨叫。八/九岁的小孩儿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哭喊,“妈妈——妈妈——我的眼睛——”
      他想捂着眼睛,手上却沾了汽油,连双手也开始燃烧起来。

      特警队员抱着灭火器对人体一阵狂喷,着火的人太多,白烟缭绕,一时之间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
      在地上打滚的小孩一时没被注意,其中一名穿着防火服的特警手上只有防暴叉,没有灭火器,他离小孩儿最近,灭火器离他很远。他要是先拿了灭火器再来救孩子的话,孩子的眼睛说不定已经烧没了。
      这名特警扔了防暴叉,拿戴着防火手套的手捂着孩子的眼睛,希望能隔绝空气,尽快灭火。
      他捂了只两秒,孩子眼上的火就熄灭了,后来的干冰把他们包围起来。

      这一场闹剧平息得很快,平息之后,地上躺了一具焦尸,和三十多名受伤人员。他们俱都十分不解,万能的主没能庇佑他们,免去他们的伤痛,反倒让他们遭受罪责,这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受伤人员被紧急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进行救治。
      抱着孩子的特警把手抬起来,“他的眼睛还能治吗?”
      医生只看了一眼孩子焦黑的上半张脸和焦黑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特警呆坐在原地,汽油在一般空气中的燃烧温度可达四百度,他的防火服被烧穿了好几个洞,手套也被烧穿,手心一片焦黑。
      他可能再也拿不了枪,也再也做不成特警了。他可能前半生一切的努力和梦想都随着这场火化成了灰,他可能后半生都要在派出所给老太太老大爷抓猫抓狗,修房子修水管了。
      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那孩子的眼睛,怎么就没救了呢?

      人群被疏散,特警队伍收队,那名特警还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被人架上车,也被送到医院去。
      他所坐的救护车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了过来,把着后车厢,“你是刚刚救小孩儿的那名警察吗?”
      他呆呆地点头,“是。”
      “孩子保住了一只眼。”
      特警眼睛里流出泪来,想擦,焦黑的手心却疼得动不了,他说,“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郑重地给他鞠一躬,“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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