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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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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才二十一,可不就是刚长大的小孩儿,在一众崇拜的目光之中,大材小用地把人家店门口一排的气球一个一个全打爆了。
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正是对枪狂热执着的年纪,把周巡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问“怎么瞄准”、“怎么估计距离”、“怎么校枪”。
其中一个小孩儿特别有意思,他问的不是关于枪的,他问“手榴弹保险拴拔了之后,握在手里,是不是就不会爆炸。”
周巡含糊其辞,“看是哪种,都别问了,都他妈给我滚蛋,滚蛋。”
戴着红袖章穿着校服的小孩儿抱着□□跑远了,红袖章上的“狼”字写得特别滑稽。
周巡揽上关宏峰的肩膀,“走,打枪去。”
关宏峰的枪法可比他的格斗技巧好多了,周巡一个劲儿虚情假意地赞扬,说的话比醉话还不靠谱,一会儿“关老师厉害”,一会儿“哎哟十环”,分明欺负他眼神儿不好,硬把九环说十环。他自个儿却袖手看着,一枪不打。
关宏峰拧眉看他,“不喜欢?”
“不是,这不是陪你来的嘛,你这枪法挺不错的。”
关宏峰说,“射击容易,估计子弹的大小质量、距离的远近、风速——我不该班门弄斧,你毕业的时候是不是射击第一?”
“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练出来的。”
关宏峰看出来了,“你不喜欢打枪。”
周巡被发现了,揉了揉鼻子,“上警校那会儿老打,睁开眼就去练枪,有时候练得急了耳罩里都是汗,干脆摘了不带,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嗡嗡嗡地响,难受。”
关宏峰原本琢磨着,好不容易一个周末,总不能再把周巡按他家里强制学习吧。他算是看明白了,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子,一人一本事,没必要硬往上面套,才不是因为昨晚周巡抱着他说了一宿的好话,把他耳根子说软了。
关宏峰的周末,除了研究案卷,就是研究文献,周巡就不是个能沉下心看书的主。也确实不是,关宏峰逮着他好几回了。一边看碎尸案一边吃叉烧包,一边看人脑花一边吃猪脑花,看进去的知识从眼睛里进去,跟胃里的脑花一和,脑花占据压倒性的胜利,把知识全都消化了。
这样儿的周巡,他平时喜欢什么?
关宏峰喜欢什么,多好猜啊,办案子,办案子,和办案子。
除了办案子他还喜欢什么,关宏峰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会让多余的东西影响自己的判断,不管是兴趣爱好也好、生活娱乐也好,都无法增加一个百分点的破案率,关宏峰不需要那些。
他不需要去依靠、留恋任何东西、任何人。
他早就打算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或早或晚,一颗子弹入脑,一了百了。
即使苦难永不终结,人却有终结的时候。
关宏峰没想着这么感性,真的,除了周巡笑眯眯地说“狗屁原则,原则能有你好看吗”的时候,他偷偷地扯着嘴笑了一下之外,他从来都努力让自己离感性远一点。
因为深陷其中,所以渴望远离。
他对自己的分析也从来很精准。
周巡一心趴在案子上的热情虽然跟他差不离,但除了工作以外,搁家里的时候,他喜欢什么?
关宏峰原本以为周巡这小脑发达的样子,不是喜欢打枪就是喜欢攀岩,要么闲着没事儿出去打打球健健身,总归不能老实搁家里看书。
没成想,周巡不喜欢打枪。
关宏峰反思了一下自己对周巡的了解程度,发现还不如对一具尸体了解的多。
起码尸体往那一躺,他能看出来身高体重年龄死因死状,要是有一把解剖刀,他对尸体了解的程度能超过尸体本身。
周巡可是个大活人,他不能上来把周巡大卸八块,然后研究一下他的心肝脾肺肾,再一本正经地说些“肺部纤维化,烟抽得太多了”的结论。拿把解剖刀破人体,可比拿颗心去分析人心,简单多了。
关宏峰把枪往桌子上一扔,“不打了。”
周巡正低头嘬着烟,以为自己演技不好,坏了他这顶头上司的兴致,“别啊,坏了你的兴致。”
“我也不喜欢打枪。”
得,俩不喜欢打枪的神枪手赶一块儿去了。
关宏峰干脆不出主意,叫周巡带着他瞎晃悠,看见哪儿有意思就停下来。
津港总共就这么大,他们俩打小就在津港生,津港长。指不定关宏峰上小学的时候,站在路口等校车的时候,周巡就在旁边胡同里抓泥巴吃呢。或者是关宏峰穿着初中校服在书店买书的时候,周巡正被他爹从游戏厅里拎着耳朵一路拎回家去呢。
反正津港也就这么小。
周巡喜欢打球。
这是关宏峰今天第一个结论。
关宏峰也曾经喜欢打球,在他爸死之前。
周巡把篮球机开成双人模式,投了两个游戏币,急哄哄地催促,“快点儿,开始了,双人模式。”
一米宽的游戏台,站着两个大男人,确实有点挤。弯腰从池子里拿篮球,不是你撞到我胳膊肘,就是我顶到你肚子。
关宏峰被周巡无意之间打了好多次下巴之后,就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给他递球。
最后一个球投进篮筐,周巡乐不可支,“宏峰,看我牛逼不,破纪录了。”
看着周巡一脑门的汗,和破手机照出来的糊啦吧唧的相片,关宏峰跟着笑。
周巡手一抬,把关宏峰也照了进去。
关宏峰手机一掏,把周巡照了进去。
周巡觉得关宏峰今儿个不对劲,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昨天晚上喝断片之后,跪下给关宏峰求婚了。
要不然关宏峰怎么没压着他背痕迹学,也没一脸嫌弃地把他从家里赶走,还他妈笑。
关宏峰笑的时候不多,他见过几回,加起来也没今天一天笑得多。
他笑起来好看是好看,架不住周巡汗毛直竖,一边陪着笑一边脑子转的飞快——我昨晚,把关宏峰给办了?
嘶——脑子疼,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周巡干脆就不想,反正他从来不跟自己较劲,就跟他也不纠结自己六十分低空飞过的文化课一样。管他关宏峰是为了什么?只要没盯上他周巡背地里做的坏事,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己没招惹过关宏峰。
是是是,他是忍不住老招惹关宏峰。但此“招惹”非彼“招惹”,以前招惹的时候,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他生气了,两个人在办公室上演全武行,最终以周巡写检查告终。没办法,关宏峰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一回,周巡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了这尊祖宗,只觉得这后果,甜滋滋的,怪渗人。
周巡喜欢热闹。
这是关宏峰今天第二个结论。
夜晚的闹市张灯结彩,沿着街道摆满了各种摊子,周巡拽着关宏峰钻出这个摊子,随后一头扎进另一个。关宏峰手上拎了十几串鱿鱼和两斤小龙虾,被人流挤着往前走。
他从来不知道津港的人有这么多,一转眼就把周巡挤没影了。
关宏峰正打算回头找周巡,周巡先从人群里像条金鱼一样游到了关宏峰身边,手上一递,“啤酒。”
关宏峰心有余悸,皱眉,“你还喝?”
“就两瓶。”
关宏峰不喝酒,规矩得跟个老年人似的,周巡只得从热热闹闹的大街上拐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小茶馆。
要一壶绿茶,配上刚买的鱿鱼串和小龙虾,这叫惊世骇俗的品味,一般俗人理解不来。
周巡絮絮叨叨地说七一建党节的主题教育,“让我老老实实往那一坐听上一下午这傻逼玩意儿,还不如让我接受劳动改造呢。”
“例行公事,每年如此。”
“是是是,我知道,去年我在北部地区做探员的时候,来演讲的是个老警察,站都站不稳,颠三倒四地歌颂祖国,后来我听说他搞传销去了,舌灿莲花,一把好手。”
关宏峰把小龙虾壳剥了,小龙虾肉码在盘子里,“听谁说的,有根据吗?说不定今年还是他来教育你。”
周巡把码在盘子里的龙虾肉全塞嘴里,说,“我们刑警队肯定不一样,局长、白队、刘队,白队就不想了,我就没见过他。刘队那打官腔的样子,主题教育一结束,我肯定得被他揪着耳朵写检讨。他跟我就不对盘,见天逮着机会给我穿小鞋。”
关宏峰笑着听周巡抱怨。
虽然他今儿个没能看案卷,也没能琢磨最新的犯罪手法,但是总是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值得花时间去做。
把关宏峰送回家,周巡便回老父亲身边接受爱的斥责,斥责的内容包括无故周末不回家,无故周末不去找老师学习。
周巡咕哝着,“我今儿个跟关宏峰一块儿呢。”
老父亲一句话噎着说不出来,最后“我叫你一声招呼不打就不回家”,不轻不重地拍了周巡一巴掌。
得,反正得找茬打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