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 ...
-
“好了，你看下怎么样？”
瘦小的男人赤裸着身子从床上下来，慢吞吞地穿裤子，一颗一颗将衬衣扣子扣好，直到脖颈处。他穿好，摇摇头，“不看了。”
“也不看看满不满意？”
瘦小的男人神色清冷，肩膀单薄，“这种照片有什么好看的，什么时候可以拿，我到时候来取。”
“明儿个就行，快得很。”
“行，我走了。”瘦小的男人靠着鞋柜，慢悠悠地穿鞋。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瘦小的男人背上随身的挎包出了门，门还没关上，身后又响起了那人的声音，“诗奇，你变了很多。”
门只剩下一条缝，陈诗奇眯了眯眼，轻“嗯”了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他走的很慢，但是很稳。
他近来总是不慌不忙的，当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之后，其他的事情也就不那么重要，自然也就不慌不忙了。
陈诗奇挺起胸膛，好像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清他的脸，就差没把自己的名字缝在衣服上了。
陈诗奇拜托一个女生叫吴雯下来，同她一起下来的是戴着口罩的王彩虹——这是自然的事，吴雯眼盲，必定要王彩虹下来的。
陈诗奇手脚微微地发着抖，却故作镇定，他早已认出王明月。
王明月同王彩虹既一样，又不同。
王明月她……她家教良好、能歌善舞，因为营养良好，个子要高上一些，可能有一米六八，皮肤更加的白皙光滑，牙齿也整齐洁白，眼球黑白分明，整个人都像富家小姐，知书达理而又大方得体。
相比之下，彩虹的眼球因为长年的摧残有些浑浊，带着晦暗不明的昏黄，牙齿包着一层黄，个子要矮上一些，更加不会读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芭蕾也只会个起手式，连脚尖都踮不起来了。
然而……然而……
陈诗奇问，“吃苹果吗？”
吴雯随手接了。
陈诗奇又问，“要削皮吗？”递给吴雯一把水果刀。
吴雯摸索着接了，笑嘻嘻地道，“我看不见，叫我朋友帮我削吧。”
陈诗奇才扯出一个微笑，“你朋友？”
“嗯，过来看我，马上就要走了。”
陈诗奇笑得更深了些，“那就好，我最近太忙，想托你帮我买四双二手球鞋，两个四十四码，两个四十五码。你买了之后，放在我办公室就行。”
吴雯侧头，“干嘛让我买？”
陈诗奇扯出一个猥琐的笑，“我最近忙不开，又约了爬山，就麻烦你了，一定要‘亲自’送到我办公室来哦。”
离开了校园，陈诗奇缓缓地拐进了一个小区，还跟保安打了声招呼，聊了聊最近的天气，特意强调了今天是周六。
上楼，开门之前陈诗奇在门前待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带着恶臭，好人的血总归不会那么臭的。
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奄奄一息，半睁着眼睛，不仔细看还以为已经死了。他们身上的伤口被破布随便缠裹了，以至于还有点气可以苟活。
案发现场太混乱，四个姑娘的血都有，看来是经过了一场混战。四位姑娘都吓坏了，根本没来得及清理现场，就摸着墙从后门走了。
但是杀人手法初步看来是有逻辑有预谋的，这四个姑娘肯定还想继续作案。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只是可惜……可惜……
这四个姑娘但凡再有点耐心，双手沾满鲜血的就是他陈诗奇，而不是那四个姑娘。
但总归会有转机，她们四个只管尽情发泄，他可以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
陈诗奇靠在窗台上，天色晦暗不明，像是王彩虹浑浊昏黄的双眼，沉沉地盯着他，盯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王彩虹死的时候还不满十七岁！
陈诗奇猛地回头，瞪着趴在地上那两个蠕动的人形。那哪里是人，分明是魔鬼！
死刑对于魔鬼来说太宽容，他恨不得剥了他们皮、抽了他们的筋，将他们的四肢舌头都砍下来，躯体封在罐中，做成人彘。
然而他的手还是在抖。
哪怕在哀嚎的是魔鬼，陈诗奇的手还是不住地发着抖。
他怕极了，毕竟他不是魔鬼。
月亮悠悠地探出头来，地上趴着的两个人并没死透，呻吟着醒过来，躺在地上像猪一样叫唤着、吭哧着，“陈……陈老师……救、救……”
陈诗奇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魔鬼扯出一抹丑陋的笑，这笑随后转化成狰狞的恨，“我、我要……杀、杀了她们……”
“是吗？”
魔鬼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杀、杀……我要、找一条最野的野、野狗……干、干……死她、她们……”
陈诗奇慢条斯理地穿上医用白大褂，戴上医用白手套，还煞有介事地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他的动作很慢，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魔鬼眼里放出光来，“快、快、快、快救……”
陈诗奇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水果刀，其中一把拿密封袋包得严严实实，陈诗奇拿起了另一把。
陈诗奇拿着水果刀，在魔鬼的胸口比划，略带遗憾地说，“我本不想这么快。”
魔鬼惊恐地瞪大双眼，屎尿流了一地。
陈诗奇嫌弃地捂住了鼻子，轻轻地问，“怕吗？”
魔鬼眼角流出泪来，大着舌头哭喊，“怕、怕……”
陈诗奇忽然收起了刀，又拿起了纱布，开始给魔鬼缠伤口，“我刚刚逗你玩呢。”
魔鬼一下子泄了气，眼泪流的更厉害了，“别、别……”
陈诗奇温柔而轻声地问，“疼不疼？”
“疼、疼……”
“我叫救护车？”
“叫、叫……”
“我怎么跟医生解释？”
“婊、婊……子……”
“医生报警怎么办？”
“不、不怕……”
陈诗奇眯起双眼，微微笑起来，这笑容未到达眼底，就消失不见，“怎么不怕，警察抓住你就是死刑。”
“警、警察是客、客人……”
“哪一个？”
魔鬼忽地闭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过一会儿，他的口鼻中涌出鲜血，呛得他不住地咳嗽，“救、救我……”
陈诗奇缓慢而用力地给魔鬼包扎着伤口，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现在还早，你们最好活得久一点，不用很久，就再久一点点就行了。”
“疼、疼……”
陈诗奇忽然不想笑了，他一点也不开心，也笑不出来。他方才一直在笑，他笑这两个魔鬼也落在了他的手里，这两个魔鬼也一点一点地流失着生命。但魔鬼将死，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他看见鲜血从他指尖流出来，染红了他的双眼，染红了整个天空，染红了一室地狱。
他终究也成了魔鬼。
陈诗奇正襟危坐地端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他把最后几页相片换了位置，便不敢再去看它。
他做不到。
无论他多么伪装自己心如铁石，他也做不到带着笑对着这样可怜的相片自。慰。
但有人做得到，有魔鬼做得到。
又等了一会儿，陈诗奇抬眼看了一眼时钟，正是晚上九点，他低头盯着两个魔鬼，“很晚了，该休息了。”
陈诗奇转身，沉默地掏出密封袋中的水果刀。
魔鬼瞪大了眼，“不、不要……”
魔鬼的声音嘶哑而虚弱，根本传不到五步之外，仍旧撕着嗓子喊叫，“救命——救命——”
陈诗奇食指拇指捏着水果刀，垂直地放在魔鬼的胸口。
魔鬼瞳孔不住地颤抖，紧紧地盯着那把水果刀，“别、别玩了……”
“我认真的。”陈诗奇一手扶刀，另一只手用力下压，魔鬼连声呼喊都没有，就断了气。
陈诗奇转向了另一只魔鬼，低声道，“看，一点也不痛苦。”
“救命——”
“噗嗤——”一声，另一只魔鬼也彻底没了声息。
螺丝刀从颅顶穿进去废了一些力气，但这力气废的值。只希望，阎王见了他们脑袋顶上的洞，下辈子能将他们投入畜生道。
陈诗奇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太容易了。
杀人太容易了。
折磨人却太难。
无论陈诗奇心中有多少恨，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凌迟用的小刀，他终究也没敢下手。血浆溅出来，沾上的不止是他的手，还有他的眼、他的心。
这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陈诗奇就着手清理现场。
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甚至被打了蜡，空气中弥漫着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尸体被戳得千疮百孔，刨除了四个姑娘留下的一切痕迹。
最后，陈诗奇挺直着脊背、僵硬着双手，摘下口罩，脱下手套，将一切犯罪的证据收起。
末了，深吸一口气雾剂，随手扔在暖气片中，转身走了，甚至只是关上了门，并没有锁。
陈诗奇却没回家，也没回办公室，而是钻进了宿舍楼下的食堂中的公厕，进了尽头的隔间，关上了厕所门。
随后，他掏出了望远镜，从这里刚好能看见女生宿舍的大门。
他不能休息，他也不需要休息。他要确认，四个姑娘下次动手是什么时候，对象是什么人，好随时给她们收拾。
这是他的惩罚。
如果两年前，在残障班成立之后，他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到校长的异常，没有一走了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如果一年前，他回乡扫墓，经过乐丰路，看见巷子中彩虹昏黄的双眼的时候，他能多问一句“怎么回事”，是不是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不是，总会有的，总会有的。
恶人一直都在作恶，只是一个月前死的，刚好是彩虹罢了。
不然，他也只会在自己的屋中瑟瑟发抖，而不是拿起屠刀。
==
亲爱的明月：
新妈妈对我很好，给我买了新裙子，非常的漂亮。她说要送我去学画画，虽然我听不到，但是我想学芭蕾，明日我就跟新妈妈说，她会同意的。
爱你的彩虹
一九九六年
亲爱的明月：
我现在在长华女子技术学院学习，同学都跟我一样，非常漂亮，她们是费云、秦霞、吴雯……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课，好得不得了，以后我就会成为一名非常厉害的护士啦。
爱你的彩虹
一九九九年
亲爱的明月：
不好意思，你说我一年没有给你写信，真的是很对不起亲爱的。但是我没有一年没给你写信，我每天都有给你写信，写的认认真真，就盼望着你能收到。这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亲爱的。去年我去G省做生意啦，跟同学一起赚点零花钱，给你买了一只手表，希望亲爱的喜欢。我一直都在写信，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寄的信丢了很多，G省的邮政系统真差，希望亲爱的不要怪我。
只是你的彩虹
二零零零年三月
亲爱的明月：
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会成功，成功了的话所有人都会开心的，到时候希望亲爱的也为我开心。前段时间见到亲爱的十分开心，我也没有遗憾了。我一定要去做这件事，总归要有人做这样的事，成功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跟你分享好消息。
你的彩虹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
亲爱的明月：
希望你有想我，我好像失败了，不过没有关系，亲爱的，虽然有些事我理解不了，有些人我说服不了，但我是打不死的小强，我会继续努力加油的。
永远爱你的彩虹
二零零一年一月
亲爱的明月：
最近总是想起你，大家都说我们长得一样，我却不觉得，我觉得亲爱的最最漂亮，最最聪明，最最善良。希望亲爱的你能天天开心，每天都更漂亮，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我过段时间又要去G省做生意了，做的好的话应该会坐船去香港，可能就不回来了。只是，只是对不起亲爱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永远只爱你的彩虹
二零零一年二月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