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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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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之后,周巡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春寒料峭的大年三十。那一天是二零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
二十岁的周巡,就六个字,不知天高地厚。
噢不,他还是稍微知道些的,比如这天再高,大概也就外勤组那关宏峰那么高,这地再厚,大概也就刘长永脸皮那么厚。
这时候的周巡,还不叫“老周”,众人见了只远远地叫一声“小周”,有些人连“小周”也不愿意叫,见了面绕着走,生怕挨上一顿没头没脑的揍。
周巡刚从警校毕业,在地区队做探员,很不适应跟那些宵小之徒还有无耻之辈打交道,但凡有什么事,只会用武力解决。
他刚因为打了人,被停了职,成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俩手插兜在支队门口晃荡,除了抽烟喝酒,竟找不到一点可做之事。
被停职有什么大不了的,别的警察还没他这个福分,过个年连家都回不得,哪像他,还可以回家陪陪他的老父亲,然后被老父亲臭骂一顿扔出门来。
大年三十的晚上十点多钟,在警局忙成一锅粥的时候,周巡忍着宿醉的头疼,在街上游荡。
周巡骑着摩托车路过丰庄路东口,大部分的店面都关门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也赶着回家过年,在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岔路口,周巡第一次见到了关宏峰。
关宏峰的出现,恰逢其时。
那可是作为市局指定的种子选手,坐着三级运载火箭的关宏峰,受到的表彰比地里一年结的西瓜都多,一路平步青云,与周巡正是同龄人。
这个同龄人,警衔还比周巡高上两级。
周巡自然是认得这个同龄人,整个津港地区,哪还有人不认得关宏峰,他们平日虽然同在津港支队,但因为周巡是北部地区的探员,自然也就没见过关宏峰本人。
关宏峰戴了一条同上衣极其不搭的紫色的围巾,二十多岁的脑瓜青葱得能掐出水来。谁能想到,这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白面书生,就是津港支队破案率第一的警司。
关宏峰正跟一个卖簸箕的老太太理论,老太太说关宏峰把她的簸箕筐撞倒了,要他赔五十块钱。
周巡停了摩托车,夜晚的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一些,他便无所事事地站着看热闹,左右大过年的,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旁边卖糖炒栗子和卖烤红薯的,低声议论着,“分明是老太太自己没站稳,却要讹人家过路的小伙子。”
两人低头窃窃私语,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周巡也没有,他只远远的看着,这个白面皮的警司,随便拍张照片就能放在小区宣传栏的关宏峰,出起丑来是什么样子。
关宏峰帮老太太捡回了簸箕,搁在筐里,不厌其烦地跟老太太的解释,“老太太,我是从路西口过来的,我走的是右道,离你两米多,不可能碰上你的。”
关宏峰对牛谈了半天琴,寒冷的晚上,瘦小干枯地老太太假惺惺地流起泪来。
关宏峰盯着这个瘦小干枯的讹诈者,愣了几秒钟,平静地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眼泪还没收住,带着笑意去接,却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正是周巡,周巡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去拦那五十块钱,平静地盯着老太太。
周巡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眼白浑浊,皮肤粗糙,他宿醉刚醒,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头卷发,眼神里除了暴戾,就是空虚。
老太太缩回了手,一句话也没敢说,她晓得周巡是不好惹的。
关宏峰也认出了周巡,周巡受处分的次数,同关宏峰受表彰的次数一样多,两人的名字成日挂在布告栏里,关宏峰就在表彰的头排,而周巡,就在处分的头排。
关宏峰还是把五十块钱塞给了老太太,拉着周巡往前走,说,“你这样不解决问题。”(1)
“切。”周巡不以为然,要不是关宏峰多事儿,他刚刚就帮他省了五十块钱,他最不喜欢跟这人民警察一路,扭头要走。
关宏峰还是拉着他,“我刚下夜班,还没吃,怎么,陪我吃一顿。”
周巡看着冷冷清清的大街,三三两两的行人,想着,成吧,不知道这人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今天就陪这根正苗红的警察叔叔喝一盅。
“唉,上哪儿吃去,我骑了摩托车,带你去。”周巡道。
关宏峰道,“大过年的,咱就吃面吧。”
周巡上来想揽关宏峰的肩膀,手抬起了几次,愣是没敢揽下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到了面馆,关宏峰叫了一碗油泼面,周巡也叫了一份一样的。
面一端上来,周巡就开始吸溜,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要快些吃完,好把关宏峰这尊大佛请走,免得在这衬得他跟地痞流氓似的。
周巡吃了一半,关宏峰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口,也不吃,道,“你打了一个强/奸犯,一个律师,一个伪证证人,还有一个西部探员。”
周巡一口面噎着了,他忙喝了两口水顺顺气,道,“不是吧关哥,咱好好出来吃个面,不至于教训我吧。”
关宏峰才慢条斯理地吃了第一口,“你说说你为什么打他们?”
“嗨,这事儿你还问我为什么,他们该打,板上钉钉的事儿,愣是死咬着不松口,那强/奸犯肯定是跟律师学的,甭管怎么伺候,就是一句话也不松。好不容易松了口,法庭又不认,你说气不气人。这种人,打死了活该,老子那几下还是打轻了,我恨不得叫他断子绝孙我。不会是刘队叫你来跟我上课吧,你可赶紧的别瞎忙活了,我就这样儿了,大不了一身官服脱了,我沉派出所去。”
关宏峰看着他,“你还屈打成招了?”
周巡一下子毛了,“我那哪叫屈打成招,他就是招了,强/奸犯就是他,而且你看那叫招了吗,连刑都判不上。”
关宏峰道,“你知道吗,不正当的提问方式会误导嫌疑人,嫌疑人会相信并且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实施过的犯罪行为。”
周巡气上来了,“你的意思是我抓错人了?我能抓错那孙子?”
关宏峰道,“我的意思是,凡事要讲究证据。”
“证据?要是技术组那群吃干饭的能找着证据,用得着我去教训那孙子?”周巡气鼓鼓的,两口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又招呼老板娘上了半打酒。
关宏峰道,“那也不是无脑莽干能解决的,破案,得用脑子。”
“关老师,关教授,我求求你了,别在这儿拐弯抹角地说我没脑子了,我也没心思听你念经,来来来,喝酒。”
关宏峰一盖酒杯,“我不喝酒,今天就到这吧,我先回队里。”
临走之前,关宏峰平静地说,“如果你还想干警察这行,明天来找我报道。”
周巡叼着根牙签,手有点抖,却故作不屑一顾,“我凭什么跟你混啊。”
关宏峰没有回答,把围巾叠好了塞进手提包里,然后才抬头看周巡,“因为你没有选择。”说完,当真走了。
周巡骂了一声“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你家住哪儿啊,我骑车,刚好送送你。”
“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