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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何时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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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这把伞给你。”
听得这句话,少年不禁又是一愣,睁开眼睛的瞬间,正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正站在自己身前,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几滴雨水落在她满是污渍同时又稚气未脱的脸蛋上,竟滑出一道道雪白的痕迹。
她手中雨伞前倾,替躲在树下的少年挡住了大雨,只是她自己,却不免被淋成了个落汤鸡。少年见她衣服上亦满是补丁破洞,心中顿生同病相怜之意,随即摆了摆手,道:“不……我不用……谢谢你……”
那小姑娘笑了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好着呢,不怕淋雨。这把伞,你就收下吧。”
少年仍是摇了摇头:“不……不行,我不能收……”那小姑娘道:“哎呀,没事的,我是练武之人,身负内功,哪儿会像那些闺房里的小姐那样,那么容易得病?你可别因为看我是女的,就看不起本姑娘啊。”
少年忙道:“没……我没看不起你……我就是……”那姑娘不等他说完,便又将伞往前一递,道:“如果你看得起我,就收下这把伞!”
少年搔了搔头,发了会儿愣,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我……我不能收……”
“哎哟,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拿着!”那姑娘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雨伞直接硬塞到了少年的手中。不等少年回过神来,她便冒着雨大踏步地继续朝前走去,头也不回。
等到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离他有五十步远了。他连忙扶着树干爬起,拿起那姑娘塞给他的纸伞,跑到那姑娘的身前,拦住了她:“这……这伞还给你,我不能……不能收的。”
那姑娘微微一愣:“为什么不能收?叫你拿着你就拿着,都说了没事的。”那少年用力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你淋雨的。”
那姑娘听了,不禁轻笑一声,道:“你怕淋雨,可本姑娘不怕,这伞当然是给你比较合适。”那少年仍是摇头道:“不,不,你得撑伞,不能淋雨。”
“你……”那姑娘被他这一番坚持逼得哑口无言。若换做平日,以她的性子,她早就不耐烦地走开了。只是她见这少年一副傻傻的模样,心下不忍,这才没有发作。
此刻见这少年仍是拦在身前,不肯让开,她知道若不使些非常手段,这少年依旧会缠着自己。心下微一计较,她便已想好了办法,随即向那少年做了一个鬼脸,笑道:“我就不撑伞,你奈我何?告辞咯!”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飞燕一般轻巧快速地从那少年的身边窜了过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人影,使的正是她苦练多年的轻功。
少年见她突然施展轻功离开,先是一愣,接着想也未想,便发足朝她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全力奔跑,速度倒也不慢,不一会儿便看见了前方那亦在跑着的姑娘。只见她纵身一跃,身子竟飞上了右侧一排房屋的屋顶,接着便在乌瓦之上快步疾行了起来。少年见了,心中又是一愣,下意识地也跟着跳了一下,便在这一瞬间,他胸腹之间忽有一股沛然之气涌遍全身,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竟也飞了起来。低头往下看时,地面已离自己有些距离,似乎自己这一跳,足足跳了有三丈那么高!
“什么!我……”少年心中一惊,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能跳这么高。然而此刻他身在半空,突然分心,真气顿时便不纯了,身子立时向下急坠。只听“哎哟”一声,他整个人虽是稳稳落地,但落地时双脚所承受的重量,亦痛得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抬头一看,那姑娘已去得远了。少年连忙像适才那样向前奔出数步后,纵身跃起。此刻他已不敢再心有杂念了,只是全神贯注地稳住胸腹间涌出的真气,以防自己再往下跌。好在这次,他成功地跳上房顶。眼前那女丐已距自己足有六七幢房屋的距离,他连忙快步跑了起来,向那女丐追去。
烟雨之中,但见两个身影在黑瓦白墙的江南小屋上疾步飞奔,倒也另有一番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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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施展轻功行了一阵,心知那少年已经追不上自己,于是停下了脚步。心中莫名觉得有几分愧疚:“那少年一番好意,我这般离开,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唉,罢了,想这么多作甚?”
她心下想罢,刚要转身跃下房顶,忽然注意到烟雨之中,身侧有一个身影,正沿着房顶直朝自己这里飞奔而来。定睛一看,竟是那少年!
“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还道是迷蒙烟雨令她没有看清。
然而,那少年的身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姑娘看得傻了眼:“他竟然懂得轻功?”心中疑惑着,不禁又多看了几眼。却见他步履虽快,但动作笨拙,倒像是个刚学会轻功的毛头小子。但若是把他的姿势矫正过来,他的轻功造诣定会在自己之上。
“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姑娘皱了皱眉,于是停在原地,等着那少年前来。
她想好好查问查问这少年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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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远远望见那姑娘在前头停了下来,顿时心中大喜,脚下步履变得更快了。
他一阵急冲,全身真气充盈,只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畅快。眼看他就要来到那姑娘的面前,他连忙停步,哪知因为之前跑得太快,一下子收不住力,他整个人竟直接从那姑娘身边掠过,却是停不下来。
正自惶急之时,忽觉背后衣服被人用力扯住,他的身子顿时便停了下来。转身一看,只见那姑娘手臂微抬,正抓着自己的衣袖。满是雨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定了定神,接着对那姑娘道:“谢谢姑娘。”
那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少年见她神情严肃,心觉奇怪,但仍是把手中的纸伞递了过去:“姑娘,伞还是还你吧,我……”
“你是谁?师承何门何派?”
女丐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妙目之中的灵气已然隐去,唯余几分冷漠。
少年被她的突然转变吓到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他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这理由找得太蠢了”。那姑娘不禁冷笑了一声。
“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少年说着突然觉得脑袋又隐隐作痛了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抱住了头,慢慢蹲了下来。
女丐见了这番情形,微微一怔,心中暗想:“莫非他只不过是个心地善良的傻子?可他……他怎么会轻功?”
她想了一想,随即对那少年道:“你站起来。”
少年依言站了起来,只是因为身处屋顶,是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稍一疏忽,便失去平衡,摔落下去。哪知那姑娘还未等他完全站定,便如闪电般地飞快出手,拿住了少年的脉门。吓得少年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姑娘见他面露惧色,心中更觉奇怪:“他连轻功都懂,居然还会怕摔下去?可看起来也不像是装的……莫非,他真是个傻子?”
她适才用的虽是极为精妙的擒拿手法,但从外表看来,只不过就像普普通通地拿起别人的手腕一般。是以少年并不明白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一脸疑惑之色。
那姑娘见他脉门虽被抓住,但脸上却没有半点的焦急害怕的表情,顿时更加相信他就是个傻子了。但她仍想再确认一下,随即手上微微用力,想要看看他会不会出手解开自己这一招。
这脉门乃是练武之人的要害,若是被人擒住,加以劲力催逼,那便会全身酸软,使不出内力,因此练武之人绝不会轻易让人触碰到这一弱点。岂知这少年在那姑娘出手之时不仅丝毫没有防备,哪怕那姑娘用力,他也依旧是一脸迷茫地看着那姑娘,没有半点反应,实是大出那姑娘的意料之外。更让她惊讶的是,自那少年脉门上传来的真气纯厚绵长,其内功造诣,竟是远胜于她!
“能把内功练至如此程度的人,居然会是个傻子?莫非……他有什么奇遇?”
那姑娘沉吟了一会儿,松开了手,问那少年:“你这内功,怎么练的啊?”
“内功?什么内功啊?那是什么……啊……我好像想起来了,内功……内功……内功就是我身体里这股出自丹田的真气!”少年说着,不禁得意地笑了一笑。
那姑娘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愣,接着道:“对,没错,告诉我,你的内功是谁教的?”
“这……这……我……我想不起来了,我……我头又痛了……”那少年说罢,便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姑娘一怔,不禁叹了口气:“这都记不起来,看来真是个傻子!”随即便向那少年抱了抱拳,道:“好吧,刚才是我无礼了,给你陪个不是!”少年忙摆了摆手,道:“姑娘,别……别这样。”
那姑娘却不睬他,自顾自地拜了一拜,随即起身,又叹了口气,道:“实在是对不住了,告辞。”说着便转身跃下屋顶,大步离开。
她知道此事不能就此作罢,于是打算请她的头领出马定夺。哪知她刚踏出几步,便听得身后响起了那少年的声音:“姑娘,这伞你拿着……”
她知道若是自己不接受他的这番好意,这事儿定然没完。于是转身,伸手接过了少年递来的伞,对他笑了笑:“谢谢啦。”说罢便又继续向南边走去。伞虽然拿在手上,但她却嫌麻烦,并不将之撑开挡雨。
走了一段路,身后忽地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姑娘皱了皱眉,转头看去,但见那少年还是跟着自己,顿时大感奇怪。
她只得往回走了几步,来到少年的面前,语气中颇有嫌弃之意:“怎么,你还要干嘛?”
“额……我……啊,我见姑娘还是不肯撑伞,因此来劝劝。”少年憨笑了起来。
他话还说完,姑娘便已撑起了纸伞:“行行行,我撑,我撑。你走吧。”
“我……”
“再见!”那姑娘已不想再听他多说什么,向他摆了摆手后,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哪知她一跑,那少年竟也跟着跑,还与她跑的是同一方向,明摆着就是要跟着她。她心中惊疑,忙停下脚步。那少年见她停了下来,便也不再跑了。
姑娘这下更是确定这少年是在跟着自己,气愤之余,竟也感到一丝害怕:“他……他不会想要……”
这念头刚起,她便使劲摇了摇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再说了,他要真起了……真起了歹意,我一脚就能把他踢飞!”
定了定神,她随即转身瞪了少年一眼,厉声质问:“你跟着我干嘛?”
“这个……额……”少年面现为难之色,这个问题,倒像是把他问住了。
还真把他问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姑娘,只是觉得这十多天来,唯有她主动关心自己,他不想失去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可他自己是个堂堂男子汉,又怎么能对一个姑娘说这些?因此他此刻内心纠结,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姑娘见他许久都不回答,也没耐心再问,于是便吓他道:“蠢蛋!你若再跟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威慑完了后,她转身便走。
“姑娘,我……”少年愣了一会儿,忽地提高了声音:
“我能……我能跟着你吗?”
“什么?!”那姑娘听了他这句话,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斥着惊讶与怀疑,心下愈发紧张,本就说话结巴的他此刻更是支支吾吾:“嗯……我……我想我……我一个人有点……有点寂寞,跟着你的话……也算多了一个朋友,大家……大家也可以互相照应嘛……”
姑娘听他说罢,只觉哭笑不得:“互相照应?怕只是我照应你吧!不行不行,我可不要你这累赘,你走吧!”说着便又转身向前走去。少年见了,心中焦急,忙冲上前去,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姑娘……别啊,我……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你别……你别丢下我。”
那姑娘一甩手臂,转头骂道:“傻子,滚开!”少年被她吓了一跳,但仍是断断续续地说道:“姑娘……我们结伴而行吧……好不好……我……我这人也不知道怎么,一直……一直有些糊涂,好多事情想不起来……你……你千万别丢下我……别……”
那姑娘虽然嘴上刚硬,但其实心肠甚软,此刻听他连声请求,又见他一张俊俏的脸上满是委屈与哀求之意,不禁长叹一声,停下了脚步,心中暗想:“这傻子浑身上下都是秘密,我本就要请舵主派人查一查他,现在他居然主动提出要跟我一起走,倒也省了不少事。也罢,就带上他回分舵吧。”
她心下计议完毕,随即一脸无奈地对那少年道:“好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少年听她应允,心中一阵欢喜,连声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肯定,肯定不会成为姑娘的负累的!”
那姑娘见他一副狂喜的模样,嘴角不禁勾勒出一丝冷笑,接着问道:“喂,跟你说了那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少年搔了搔头,道:“我……我不知道啊。”
那姑娘冷笑了一声,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是个呆瓜。嗯,不如你以后就叫呆瓜吧。”
“啊?……我……我可不要这么难听的名字……再说了,哪有人姓呆的……”少年连连摆手,意示不可。那姑娘听了,“噗嗤”一笑,道:“你说的有理,这世上倒还真没有人姓呆。嗯,要不……要不你就姓木吧!木瓜木瓜,又木又瓜,哈哈哈,说的不就是你么?”
那少年又摆了摆手,道:“我……我不要叫木瓜。”那姑娘听了,面上顿时稍显愠色:“哼,你若不肯叫木瓜,就别跟着我!”少年听她这么一说,顿觉无可奈何,只得连声道:“好好好,我……我就叫……叫……木瓜……行了吧……”这番话他越说越轻,到得后来,话声已几不可闻。
“哈哈哈哈,好!我叫郑怡,心旷神怡的怡。木瓜,你以后就叫我小怡吧!”
“哦……”少年听见“木瓜”二字,心里不禁有些抵触。可这位郑怡姑娘执意如此,他也只得默默接受了。
眼见雨还未停,他忽然伸手拿过郑怡手中那把伞,为二人撑开,挡住了急急落下的冷雨。
雨点渐疏,乌云渐散。
雨,虽还未停,但,就快要停了。